今日的呂惠卿則坐在了以往韓絳所坐的位置上,以往韓絳不在時,呂惠卿可不敢坐這個位置。呂惠卿格外的氣勢淩人,目光冷厲地打量著的眾人,一改原先恭謙之狀。
因走了馮京的參政王珪,更加勢單力孤,甚至對呂惠卿作出一等討好俯首之態來,連坐在台下的章越都暗暗替自己這位老師覺得丟臉。
不過王珪卻絲毫不覺,對著這位比自己年紀小很多的呂惠卿一臉的笑容和目露恭維之情。
一場三司大火改變了一切的格局。
章越則坐在一旁看著呂惠卿以一等不容置疑地口吻主持著會議。
呂惠卿先是憤慨於三司被焚之事:“此番三司焚屋一千八百楹,桉牘幾乎焚毀殆儘,財貨損失百萬貫,三司如今隻好且在尚書省辦事,朝廷打算從熙河調木料重建三司,這又是一等支出,此事天子震怒,故降旨嚴責。”
“權三司使、翰林學士兼侍讀學士元絳落侍讀學士,罷三司使,鹽鐵副使、戶部郎中張問知虢州,判官、金部郎中李端卿為軍通判,並降一官;戶部副使、太常少卿賈昌衡,度支副使、刑部郎中孫坦,其餘判官、檢法、提舉帳、勾院等十二人,全部改任並罰銅三十斤;司封郎中宋迪,監三司門、內侍殿頭李世良,並奪兩官勒停,著作左郎蘇轍奪一官勒停,諸位可有異議?”
果真不出所料,呂惠卿將三司係的全部勢力進行了一波大換血。
呂惠卿此人真是心狠手辣。
這一刻章越突然想起一句後世網上流傳的一句話。
千萬不要懷疑政治鬥爭之殘忍,千萬不要低估知識分子之無恥,千萬不要忘記人民群眾之愚昧。
如今章越對於前兩句是深表認同,這一次總算交夠了學費。
政事堂會議結束後,呂惠卿對章越道:“度之留步!”
章越留下了,堂上隻餘他與呂惠卿二人,一旁小吏也全部走了。
對著章越呂惠卿換上笑容,不過這笑容與以往看似謙卑,內帶桀驁的笑容有些不同,今日呂惠卿的笑容則是顯得有些探究,仿佛在評估著這一次對自己造成的傷害有多少。
章越對呂惠卿雙手一攤笑著道:“吉甫兄,是你棋高一招,你贏了。”
呂惠卿笑了笑,隨即正色道:“度之說什麼,我可是聽不懂。”
章越聞言置之一笑,然後道:“吉甫兄,這次打算幫我安排出外至何州?”
呂惠卿笑道:“度之,你我相交多年,在官家那邊我會替你說話,你放心留在京裡便是。以後我還要你多多幫手呢。”
章越道:“吉甫兄,這是哪裡話,我若留下京裡,你怕是晚上都睡不好吧!”
呂惠卿笑道:“度之,你真會開玩笑,既你打算出外散散心,也好,過些日子再回來便是。天下除了數府之外,你要知何州,我都替你安排便是。”
比如知江寧府,大名府這個級彆,隻有王安石和韓絳宰相出外方能兼判府或知府。
似章越這個級彆,幾乎於參知政事,府以下的各州倒是可以隨便選。
章越笑道:“那好辦,你看我回建州知州如何?”
說完章越與呂惠卿相視大笑。
呂惠卿笑道:“度之這時候還有閒心開玩笑,我真是佩服,看來用不了多久你便會回來的。”
章越道:“回不回來都一樣,我問吉甫兄一句,你我之前商量的改免役法之事如何?”
呂惠卿沉下臉道:“我辦事從不因人而廢其言。不出一個月,免役法便會變更,一切如你我之前所議。”
章越聞言欣然,他還以為呂惠卿會賴賬。
“如此太好了,章某替那些窮苦的老百姓謝過呂公了。”
呂惠卿冷笑道:“度之當呂某是什麼人?我豈是言而無信之人?再說此事也是你推動的,到時候在官家麵前,你的功勞呂某會一五一十地陳述的。”
章越笑道:“有功勞也好,沒有功勞也罷。當初免役法乃我與韓公所建,但如今天下皆以為是王相公與呂公所有,我又有什麼說辭了?”
呂惠卿聞言有些不悅道:“度之,這時候你我便不說這些不高興的話了。”
“今日留你在此,是說幾句心底話,這些年呂某得罪的人太多了,恐怕也是難安其位,甚至過些日子罷相連平安出外都辦不到,或真如你所言吃劍也說不準。”
說到這裡,呂惠卿長歎一聲。
章越道:“吉甫兄,如今也是堂堂參政,何必說這般喪氣話?”
呂惠卿則道:“度之,我當你是知己,是可以共語之人,與你說幾句心底話,你此番卻嘲笑於呂某是何意?”
知己?我送你離開千裡之外的知己?
“吉甫兄言重,你說便是了,這知己二字,章某可是高攀不起。不過有句話是莫愁前路無知己,相信吉甫兄一定會在道上找到朋友的。”
呂惠卿失笑道:“度之啊,你與子厚果真是親兄弟,嘴上都是從不饒人。不過子厚嘛,嗬嗬……”
呂惠卿看了章越一眼,言下之意似說,我與章惇是同道中人,但論交情還是與你更深厚一些。
說到這裡,呂惠卿雙手負後,徐徐於堂上踱步道:“不過話說回來,呂某之後,這天下能堪為宰相才的你是一個,子厚是一個,你那侄兒也算一個。”
章越想到這裡道:“吉甫兄,你我之事,莫要牽連至我侄兒。”
呂惠卿道:“度之,呂某不是沒分寸的人,彆說我願意否?子厚若知道我有此心,亦不會饒我。”
章越點了點頭。
頓了頓呂惠卿道:“但話說回來,度之你可知,自郇國公入相後,咱們閩人宣麻拜相,官至參政者絡繹不絕,這到底是何故?”
章越道:“太祖當年言不許用南人為相,到了王欽若與郇國公之後,當然南人更為天子所賞識。”
呂惠卿道:“不錯,所謂能知天子心意,這也是呂某自負唯一勝過你與韓公之處。”
“說到底,天子心底所要走的這條路,你與韓公都不成,隻有呂某一人方才能走!”
章越暗笑,呂惠卿這話聽起來與李師中那句‘陛下,舍我其誰’差不多。
章越笑著道:“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章某受教了。吉甫兄這條路以後如何走?章某真的是很願意拭目以待,告辭了!”
呂惠卿聞言點了點頭,親自送章越走出了政事堂門外,在院吏與外人看來,二人似好友一般話彆。
臨彆之際,呂惠卿對章越道:“度之,我與你隻是政見有分,但無礙於私交,若他日這條路呂某走不下去,便是你來為之之時了。”
“但若是我親眼見得這些年心血被你一手所改,呂某倒不如死了了事!”
章越道:“吉甫兄,這是哪裡話,免役法你不就是改了嗎?若有這日,你我再共商‘國是’便是。”
呂惠卿笑著搖頭道:“我看我怕是沒有這日了。”
二人相互作揖然後作彆。
此刻寢宮之內,略感風寒的天子看著剛從熙河回京述職的李憲道:“熙河的事你日後慢慢再稟於朕知道。”
“三司大火之事必有蹊蹺,你回京後第一件要辦的事,便是率皇城司將此事查清楚。”
“朕是要將真凶拿下!”
“諾!”
李憲一口答允。
PS:曆史上這場三司大火,是三司會計司成立以前的事。有懷疑認為是新黨故意策劃這場大火,徹底廢除三司的權力,從上到下換了一撥人,使財政大權從此歸於中書。
元絳,宋迪事後都是處罰極輕,本書加以改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