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徹不想來,一來,他是真覺得,安若星就此隱退,並非什麼壞事。
二來,自己現在是方徹的身份,而不是夜魔的身份,方徹真的擔心在印神宮墓前有所失態。
印神宮,這個一開始對自己隻是利用,各種懷疑,最後卻對自己掏心掏肺,用生命為自己鋪了最後一段路的老魔頭……
讓方徹心裡極其複雜,並且難受。
若是老魔頭泉下有知,知道他為之付出了性命去鋪路的徒弟,其實竟然是守護者的臥底,老魔頭心裡會是什麼感受?
方徹有時候這樣想一想,都感覺很殘忍。
但是沒辦法。
而且,自己還真是有點想念老魔頭了。
那一襲教主袍,高冠冷麵,手持血靈劍的一心教教主,依然在心中不斷浮現。
午夜夢回,自己所看不到的印神宮豁命的最後一戰,似乎也在不斷地閃現。
方徹甚至能想象,老魔頭是如何在死到臨頭的時候壯著膽子跟雁南提條件,為自己弟子要好處;又是如何從容赴死,浴血拚殺的。
那個從來都活的精致自私的老魔頭,卻一直在死亡後,屍體臉上還保留著從容的淡淡笑容。
他是知道自己的屍體一定會被擺在徒弟麵前的。
他是怕自己的猙獰表情觸動了徒弟的心境吧,所以他連死,都死的那般從容自若。
方徹一手拎著酒,一手拎著菜。
行走在晚風中,徜徉在寒涼裡。
一路上,神識有些莫名的恍恍惚惚,老魔頭的音容笑貌,不斷在眼前閃現。此來彼往,交錯不停。
名義上自然是去和安若星對飲,但實際上……
師父,您的弟子夜魔,來看你了。
這次是用方徹的身份來看您。
真的很對不起,你的空間戒指和血靈劍,我還沒有找回來。現在就算是在守護者之中查,都不知道是落在了誰的手中……
這件事方徹曾經問過東方三三。
東方三三也不知道具體。
隻是說了一句:應該是在那始終在逃的幾個人手裡。而已經抓獲歸案的所有人都曾經專門的搜了一遍,並沒有發現這兩樣東西。
隻能等以後一個個的查了。
方徹黑衣飄飄,幽靈一般從大街上走過。
路兩邊,發現了幾家店鋪,都是貼著一個鳳凰浴火的標誌,店鋪上都寫著‘涅槃專賣’。
是一個品牌。
涅槃武院出產的一些手工物資,在麵對大陸麵對萬眾開放售賣,方徹神識轉了一圈,隻見裡麵的產品,居然都很是精美。
而且,居然有點彆具匠心的味道。
不貴,而且很受歡迎。
方徹不由得感歎:其實自己隻是粗暴的斂錢,真正撐起來孩子們那一片天的,終究還是趙山河錢如海這種人。
有錢,也要花出去才成!
天知道他們為了涅槃武院的發展,付出了多少心力。
他們甚至連涅槃武院數十年數百年之後的發展,都推算出了一步步的規劃。
這才是真正的千秋萬世。
涅槃武院是不可能一直投入而沒有任何產出的,最終也必須要創造價值,否則,真能將東南拖垮的。
但是隻要撐下去,產出慢慢的一年比一年大,不斷的向著整個大陸輸出,並且收回財物,最終扭虧為盈,卻隻是時間問題。
而趙山河等人,早已經將這期間的任何一步,都推算的明明白白。
時間!
等到涅槃武院的孩子真正有出類拔萃的出現……到那時候,涅槃武院反而會自然而然成為整個大陸一麵旗幟,一個品牌。
隻不過,想要達到那一步,想要走的路,還真的太遠太遠。
但畢竟是已經起步了。
“這一波巡查東南,手段哪怕更嚴酷一些,也要為涅槃武院,打下這個基礎來!免除掉東方軍師憂心了這麼多年的其中一項後顧之憂才行!”
方徹心中下定了決心。
東方三三曾經提起過,大陸民生固然是重中之重,但是這些無辜被傷害的孩子們,卻始終是心中之痛。
太多,太分散,沒法管。
而方徹這邊不惜財力的建立了涅槃武院,卻等於是在整個大陸豎起了一杆旗。
有了這麵旗幟在,一切都好辦了。
路邊也有人感覺影影綽綽,發現似乎是方總經過,但驚喜的矚目看去時,卻發現已經沒了影子。
小山峰。
三十六台階上。
一座平凡的墓碑。
安若辰夫妻之墓。
安若星正在一個小菜一個小菜的從食盒裡往外取,一邊取,一邊說道:“我又來看你們了,你說說你……你怎這麼傻?為了個魔頭,把命丟了……哎,算了,不說不說了,反正他也下去了。你說說你,你怎麼就做了魔頭呢……”
“姐姐也沒嫌棄過你,你哪怕隱居了做個富家翁呢?這輩子不也挺快活?”
“說你傻逼吧有點不尊敬,但是你特麼殺了那麼多人,現在讓我想起你來都難受你明白不?還有臉沾我姐的光天天喝我的酒,這可是守護者的酒,你特麼喝了不怕喉嚨疼?”
這是安若星每天最複雜的時候,但也是他每天最放鬆的時候。
不得不說安若星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心情。
但是整個世界上……能夠和自己說說話的,居然隻剩下眼前這倆人了。
跟自己要好的那麼多兄弟們都死了,一個個的凋零。
安若星有一種感覺:自己帶著一群兄弟在衝鋒,然後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越來越少。衝到最後,竟然是四顧茫然,孑然一身。
身後橫七豎八的,都是兄弟們的屍體。
甚至,連神誌玄都死了。
老神臨死還跟自己說方徹,結果後來方徹也死了。
方徹的死,就像是壓死安若星的最後一根稻草。
因為……連看好的後輩也都死完了啊。
舉目八荒皆黯黯,拔劍四顧心茫然。
誰解我愁?誰明我意?誰伴我醉?誰陪我衝?
都沒了,兄弟們都沒了。
連仇人也沒了,連目標也沒了。
這種感覺,誰懂?
所以他才真正的心灰意冷。
每天晚上除了到這裡來絮叨幾句,哪怕見了趙山河都沒什麼開口說話的欲望。最讓安若星感覺心如死灰的是……他和自己媳婦都沒話可說了。
因為他的這種複雜的心情,媳婦不了解,不理解。
但話再說回來,連他自己都不了解,不理解。
所以就這麼一天天的心如死灰下去。
方徹的複活,讓他的心境有了許多波動,但是也就僅僅是波動而已。
安若星一邊想著自己複雜的心情,一邊擺菜。
才擺了兩個菜下去,卻發現視線中出現了一隻手,端著一小碗菜,輕輕放在了地上。
那隻手白皙修長,袍袖暗紋閃爍星光。
安若星的動作僵硬了一下,並不抬頭,道:“方徹,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您。”
方徹輕聲道:“順便,我還沒吃飯。就在這裡陪您喝一頓。”
安若星動作頓了頓,道:“若是勸我回去繼續任職,那就彆開口了。”
方徹道:“不勸。”
安若星這才抬頭,看著方徹。
方徹發現,這個原本豐神如玉,以從容瀟灑聞名,看上去如同青年一般的東南副總長官,現在臉上已經有了皺紋,眼角的魚尾紋格外清晰。
眼睛都變得滄桑,鬢邊頭發,已經是斑斑灰白。
方徹歎口氣:“安副總長官,您現在的樣子,才有些像是中年人了呢。”
安若星淡淡笑了笑,右手撐著身體,席地而坐:“如之前那樣子不老,自己都感覺是妖怪了……坐吧。”
方徹笑了笑,將酒菜都擺上。
抬頭看了看墓碑,道:“副總長官的名字,原來是如此而來。”
大大方方的拿出來一炷香,點燃,插在香爐中。
深深地躬身行禮,片刻,才直起身子。
將準備好的紙錢拿了出來,放在一邊,等待安若星起火燒紙。
安若星看著他行禮,輕聲道:“是的,這是我姐。比我大一歲,其實我們的名字應該反過來,姐姐先出生,所以取名安若星,後來我出生是個男孩,父母就將我倆的名字調換了一下,姐姐叫若辰,我就成了若星。”
“原來如此。”
方徹這才坐了下來,麵對安若星,道:“正好,我也有很多話,想要對您說。”
安若星翻眼皮:“不是勸我?”
“真不是。”
方徹歎口氣,道:“在這世上的故交長輩不多了,您算一位。而且,神老師生前最後一段日子,是和您在一起。”
印神宮最深的關係,也是您。
你和我的命運,實在是有不少牽扯的地方。雖然你自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