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一拉吳仲胳膊,他又小聲說道“我給將軍和你那幾張,都是此人親手所繪,那鬆竹館的雀媽媽還想拿臨摹版本糊弄於我,被我給識破了。二哥,你是不知道,那臨摹版本可比這個差多了,畫質粗糙,沒啥可看的。大哥三哥那裡你就彆去說了,兄弟我也不瞞你,我就剩一張存貨了,要不你仗義些?”
吳仲想了想自己懷中那兩張畫,猶豫了片刻,轉頭笑道“走,忙了半天了,咱哥兒倆去喝口茶。”
元夕隨呂一平出了城,懷中揣著他贏來的那盒雲子。
雖說元夕有將這盒雲子作暗器的打算,可平日出門,他卻舍不得將之帶在身上,此次出門,是呂一平叮囑他,將這盒雲子帶上。
因為蜀王在信中明言,賈南風有些舍不得那盒雲子了,準備跟元夕再比試一場。
當元夕聽完呂一平的轉述之後,心中一陣錯愕,竟然還有如此輸不起的人?比就比,沒準他運氣好,把另外一盒雲子也贏過來呢。
呂一平倒是沒說什麼,他猜得出來,王上這是要繼續試探元夕。
也好,元夕表現得越好,他這位準嶽父越是臉上有光。
至於那個世子範立業,還妄想惦記自己的閨女,做夢去吧!
出了城門後,二人兩騎快馬而馳。
闞畫子沒打算再回到平南城去,他也不宜在平南城久留。
那日選擇在元夕麵前出現之後,他就做好了打算。
寧冱說的不假,那元夕,的確是個高手。
萬事俱備,就看他賈南風如何刮這場東風了。
到了張府門前,闞畫子剛要拍門,聽得旁邊有動靜,便轉頭看去,隻見一個蓬頭垢麵的乞丐帶著一個小乞丐慢慢湊了上來。
闞畫子沒有認出這個曾經萍水相逢的乞丐。
終於盼到了那人來了,蘇乞兒心中反倒有些膽怯,畢竟自己曾將此人當成了乞丐,再這麼上前,稍顯唐突。
抓了抓頭發,用亂發擋住了半張滿是汙跡的臉,蘇乞兒拉起身旁的姚狗兒,向張府門前慢慢走去。
姚狗兒也是個小機靈,見先生拉自己上前,就明白先生是什麼意思了,到了闞畫子跟前,不容蘇乞兒開口,姚狗兒就一下子跪在闞畫子腳下,不斷地磕頭道“大爺行行好,我都好幾日沒吃飯了,就快餓死了,可憐可憐我,給口吃的吧!”
姚狗兒磕頭的方式是蘇乞兒教他的,將雙手疊放,磕頭的時候額頭磕在手背上,這樣省的將額頭磕破。
手上的動作也要有,要用手掌心敲地,弄出的聲響越大越好。
此外,手背上要有些泥巴,這樣額頭沾了泥巴,就像是磕在地上了。
闞畫子皺了皺眉,伸手入懷中,掏出錢袋子,從裡麵摸出幾文錢來,沒有扔在地上,而是遞向蘇乞兒,歎聲道“快讓那孩子起來吧,小小年紀就遭此苦難,倒是可憐。”
倒不是闞畫子吝嗇,舍不得多掏些錢,而是他心中清楚,幾文錢的善意有時候要比幾兩銀子的善意更有用。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索取得多了,就會惦記著多要些,久而久之,甚至會忘了彆人在其苦難時伸出的那把援手。
甚至還會譏諷曾經給予他善意的人,沒有你那點東西,我還會餓死不成?我要是你,都不好意思給。
可他心中卻忘了一點,彆人憑什麼給你?給多給少又如何?
憑什麼?
曾經讀過書的蘇乞兒始終記著一句話,人,要懂得感恩。
在這個鎮上,但凡給了他一口吃的的人,他都會記在心裡,不管彆人語氣如何,有沒有嫌棄他是個乞丐,隻要他受了恩惠,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也許這輩子就這樣了,可他不會因為不能報答他人而忘了他人的好。
沒有像往日那般,收了錢跪地感謝,蘇乞兒先扶起磕頭的姚狗兒,讓其站在自己身後。
姚狗兒不知道先生何意,從蘇乞兒身後探出半個頭來,打量著闞畫子,更是心中奇怪,先生為何不收那人給的錢呢?
闞畫子一愣,將攤開的掌心一握,笑問道“怎麼?嫌少了?”
蘇乞兒搖了搖頭。
若是闞畫子不掏出那錢,又或者將錢扔在地上,他也就認了,將心中的故事爛死在肚中,不敢再有任何奢望。
可闞畫子沒有。
蘇乞兒心中燃起一點希望之火。
他正了正一身破舊的長袍,又微微側身,攤開雙手,向掌心吐了口吐沫,雙手輕搓幾下,十指微張,順著前額將蓬亂的頭發向後捋了捋。
不少頭發已經打了結,他捋得有點吃力,甚至因此漲紅了臉。
當他認命成為乞丐那天起,就沒再紅過臉。
可今日在這位先生麵前,他不想當蘇乞兒,他做回讀書人,蘇粲。
闞畫子沒有急著叫門,而是微微揚頭,看向眼前比自己高出半頭蘇乞兒,
這捋頭發的動作著實不太純熟,明明很帥氣的動作,怎麼到這人手上,就這麼難看呢?
他已經記起眼前這人是誰了,是那個說自己臉黑的乞丐。
人不壞,就是眼神有些不濟。
闞畫子沒有急著開口,眼見蘇乞兒從身上扯下一根破布條,將頭發胡亂地束在頭上。
蘇乞兒轉過頭來,尷尬一笑,隨後對闞畫子執了一禮,恭恭敬敬地說道“學生蘇粲,見過先生。”
姚狗兒眼見蘇乞兒如此,也在其身後,學著樣子,對闞畫子行禮道“學生姚狗兒,見過先生。”
躬身行禮的蘇乞兒用胳膊肘輕撞了一下姚狗兒,低聲道“彆亂說話。”
姚狗兒撇撇嘴,“哦”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闞畫子看著蘇乞兒這禮,點了點頭,看來此人腹中當真有些文墨,這禮行得甚是標準,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伸手扶起蘇乞兒,他笑道“我又不是你先生,你這學生,是從何說起?”
蘇乞兒的頭不敢抬高,低聲說道“有道是達者為師,在先生麵前,我就是學生。”
闞畫子輕笑一下,問道“你憑什麼斷定我是就是達者了?”
蘇乞兒咬了咬嘴唇道“先生,這是顯而易見之事。”
想起此前這人言語,闞畫子打趣道“術業有專攻,作為乞丐,你可是位達者,我還需多向先生請教請教!”
蘇乞兒忙躬身行禮道“上次是學生眼拙,衝撞了先生,還望先生海涵!”
闞畫子道“快起來吧,我與你逗趣呢,你說你叫蘇粲?”
蘇乞兒“嗯”了一聲。
闞畫子讚道“名字是個好名字!”
蘇粲麵色有些落寞。
闞畫子說道“聖人曰,達則兼濟天下,你認為我是達者,可是要我幫助於你?”
蘇粲忙說道“先生,我蘇粲是欲有求於你,可方才之言卻不是此意,先生才高八鬥,學富五車,我心生敬仰,自然認為先生是為達者了。”
闞畫子心中點小遺憾,此人這口齒還是略微差了一點。
就不能說一說,玉樹臨風、麵若冠玉、豐神俊朗這些詞麼?難怪寫書沒人看,淪落到要飯的地步,好話都不會說,自然會餓死。
微微搖了搖頭,闞畫子問道“你想要我如何幫你?”
蘇粲心中微動,拱手道“先生,此前聽得先生一言,又勾起我心中寫書之念,隻是,隻是……”
“隻是連肚子都填不飽,又拿什麼去寫書呢,對吧?”
聽得闞畫子接下了話茬,蘇粲連連點頭。
誰知闞畫子又說道“你倒是賴上我了,是不是我說你還是要飯去吧,你就繼續去要飯了?”
蘇粲聞言,麵色有些戚戚然。
闞畫子轉頭看向姚狗兒問道“你叫姚狗兒?他是你什麼人?”
姚狗兒有些不知所措,扭頭看向蘇粲。
蘇粲點頭道“先生問你什麼,你就說什麼好了!”
姚狗兒不敢看向闞畫子,低著頭怯生生道“我,我叫姚狗兒,他是我的先生。”
“先生?”闞畫子笑了,“你一個小要飯的,還會有先生?”
蘇粲在旁拱手道“先生,姚狗兒的爹娘早逝,又無其他親人,連乞討都不會,我見其可憐,就將他帶在身邊,除了帶他要飯之外,還教他識幾個字。”
闞畫子問道“教你識字?教你識字作何用?”
蘇粲麵色有些難堪,他自己就是一個乞丐,乞丐教乞丐識字,還能出文人不成?
低著頭的姚狗兒,揉了揉眼睛,然後抬起頭來道“我先生說了,吃飯是吃飯,識字是識字,識字不是為了吃飯。”
“哦?”闞畫子一笑。
他放下背上的書箱,擱在身旁,沒有理會蘇粲,低頭對姚狗兒說道“看見這個小書箱了麼?能不能背得動?”
姚狗兒不敢吱聲,蘇粲忙道“先生,他還年幼,還是讓我來吧!”
闞畫子白了蘇粲一眼道“我缺個小書童,你能給我當書童?”
蘇粲聞言,吃了一驚,忙對姚狗兒說道“快給先生跪下磕頭,感謝先生收留之恩!”ぷ24k小說首發??
姚狗兒不知發生了什麼,直愣愣的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蘇粲有些著急,轉身蹲在姚狗兒身旁,輕聲說道“好孩子,快給這位先生跪下,他要收你做書童,以後你就不用挨餓了,還能跟先生學不少東西!”
姚狗兒愣了愣,看向蘇粲,突然哭了起來,一邊抹淚一邊道“先生,你是不要我了麼?我好好練字還不成麼,你彆不要我啊!”
蘇粲急的得有些要跳腳了,這孩子怎麼腦子突然不靈光了呢?
他揉了揉姚狗兒的頭,柔聲勸道“狗兒,不是先生不要你,如今是這位先生要收你做書童,以後你就能天天吃飽飯了,不用去跟人要飯了,不用挨餓了,等天冷了,也不會受凍,多好的事兒啊,快,快去謝謝先生!”
姚狗兒抽泣了幾下,止住了眼淚。
蘇粲幫他擦著淚,見姚狗兒的臉像個小花貓一樣,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見蘇粲笑了,姚狗兒眼跟著嗬嗬笑了起來。
看著姚狗兒的笑臉,蘇粲笑著笑著,就再也笑不出來了,他背過身去,蹲在那裡,不斷地聳肩。
這,難道就是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