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突然伸手過來,我躲了躲,還是停下來,阿雅蒼白修長的手指覆在我的眼睛上,冰冷的,沒有一點溫度。
阿雅安慰道“我早就見不得彆人眼眶通紅了。”
阿敏過來,舒了一口氣“這都鬨上了?阿雅你彆欺負她,病才好。”
阿雅又燦爛地笑了起來,我吸吸鼻子,轉過身,翻著書本,準備上課。
晚上吃完飯,我和阿雅在操場上走著,今晚高空中意外懸掛著一輪月亮,明晃晃的,讓所有黑暗都無所遁形,隻有風在沙沙刮著。
轉了一遭,誰也沒有開口,我看著天上的月亮,突然說“今天是每個月的十五號,難怪月亮這麼圓。”
阿雅偏頭看了我一眼,又抬眼看看月亮“有這個說法嗎?我都不知道。”
“嗯,我小時候聽同學媽媽說的。”
“是嗎?”阿雅似乎並不感興趣。
不過我的心情卻很愉悅,似乎勾起了什麼美好的回憶“小時候我經常去彆人家裡玩,不過我媽很嚴厲,我隻能趁周五放學去,我很喜歡彆人的家,我常常故意玩到很晚,然後以此為借口,睡在同學家裡。”我輕輕笑了一聲。
阿雅沒什麼語氣,淡淡地說“那真是有趣的童年。”
我們沉默著。
阿雅又問“你為什麼喜歡住彆人家裡?特殊的癖好?”
我苦笑一聲“那裡才有家的樣子。”我歎了一口氣,“誰能想到,那個時候我就學會了偷彆人的溫暖,我小時候快樂的時光都像是偷回來的,倒讓我想起《追風箏的人》裡的一句話‘世間隻有一種罪行,那就是偷竊,當你說謊,你就剝奪了彆人得知真相的權利’我雖然沒有說謊,可我分走了彆人的溫暖,我同樣罪無可恕。”
阿雅看著我,風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沒有了以往的笑容,我突然有點不習慣現在這個樣子的阿雅。我仰頭看了看天,風把雲刮了過來,月亮逐漸被烏雲遮住。
這時阿雅開口了“你會畫畫嗎?”
我愣了一下,然後開口“我喜歡斯特裡克蘭。”
“嗯?”
“月亮與六便士啊。”
“那你會畫畫嗎?”阿雅又問。
我在跑道上坐下來,抬頭看她“說不上會不會,不過我與畫畫倒是有一段往事,來。”我拍拍旁邊的空地。
阿雅坐在我旁邊,雙手攏著膝蓋。我乾脆躺下了,枕著自己的胳膊,眼看著月亮鑽了出來。
我想了一會兒,不知從何說起,半晌,我開口“初中的時候,我有一個同桌,她的字寫得特彆好看,規規矩矩的正楷,不過你猜她幾時學會的?”
阿雅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說道“學會一種字體不容易,你初中的時候她已經會寫了,聽你的意思她寫得還不錯,難道她小學就會了?”
我點點頭“是啊,我從來沒想到有人小時候就練得一手好字,特彆是我們那個落後的小山村,不過我卻不是初中才發現的。”
“嗯?”阿雅看著我。
我笑了笑“我小學就知道了,當時應該是六年級吧,我跟她分彆是兩個班的班長,你知道的,我多少有點不服氣她,隻是不知道她有沒有不服氣我,後來想想,應該是沒有的。她就像出塵的神仙,敢做敢當,光明磊落。當時班裡有很多人喜歡她,我們班上有一個紀律委員,是個壞孩子,調皮搗蛋,樣樣精通,他也喜歡她。”
阿雅笑了一聲“紀律委員是一個調皮搗蛋的壞孩子?”
我也笑了“是啊,這個世界就是這麼荒唐。”
阿雅“你同桌叫什麼名字?”
“陳學莉”我答道,繼續說,“後來我說到哪兒了?”我不滿地瞪著阿雅。
阿雅笑了“壞孩子喜歡她。”
我點點頭“對,那個壞孩子欺負過我,我討厭那個壞孩子,但是對他喜歡另一個班的班長這件事也心生不滿。”阿雅聳聳肩,表示無法理解。
我說“如果他像喜歡那個女生一樣分給我半點尊重,我也不會恨他。”
阿雅捏捏我的手,我稍稍平複了心情,又安靜下來。
“自那以後,我常常刻意去關注她,你說巧不巧,我的另一個好朋友,就是我經常去她家住的那個,她認識小莉,還是親戚,有一次,我看見她在抄作業。”
“我猜是抄小莉的。”阿雅笑著說。
“嗯,當時我看見作業本上的字,可真美,像藝術品一般,比老師寫得都好,我當時就對她心生好感了。然後有一天,我朋友跑到小莉班裡,說是有點事要告訴她。我打掃完衛生,等著她,我後來等得不耐煩,就去看了一眼。”我回憶著那天的情景。
“怎麼了?看到什麼了?”阿雅問。
我閉上眼睛,那天的場景又浮現在我的腦海,我說“我看見小莉踩著板凳,在畫黑板報,夕陽把她的衣服都染成了金色,反著光的黑板上映著一匹栩栩如生的馬。”
阿雅也躺了過來,她盯著月亮,半天也沒再說話。
“我看著那匹馬,好像看見了自由,我一直念念不忘。”我說,“然後我也開始畫畫,笨拙地模仿,各種花草樹木,鳥獸蟲魚,隻不畫馬,我怕畫不好。其實我是怕畫不出來那種自由,我也不敢嘗試。”
阿雅轉過頭來看我“你有夢想嗎?”
我又想起父母那水火不容,至死方休的拳打腳踢,心像掉進了深淵“嗯,我很想去北京,古老的城市很有魅力。”
阿雅撐起半邊身子,歪在我旁邊,看著我說“我想畫畫。”
我也盯著她,看進她的眼裡,仿佛裡麵也有一潭深淵,深不見底,我看見自己的倒影,水光粼粼。阿雅哭了,眼眶通紅,也許憋了許久,我又想起下午阿雅伸手遮住我的眼睛時說的話,她看過自己眼眶通紅的樣子,不止一次。
我一下一下地拍打她的後背,像小時候母親哄我睡覺那樣,此時,阿雅像刺蝟脫去了盔甲,渾身柔軟。
風也停了,雲被刮走,月亮穩穩當當地懸在空中,天空又顯得高大起來。
過了好久,我開口說“斯特裡克蘭也這麼說過,他說他想畫畫,就算技藝不精,就算彆人告訴他,他這個年紀很難有所建樹,都沒關係,他隻知道自己無法停下。”
阿雅說“他四十多歲了。”
“嗯。”我點點頭,“一直以來,除了聽父母的話,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我不知道為什麼,可是我的心裡總是很難過。我的自尊心太強了,初中的時候,彆人罵了我一句,我覺得我能記一輩子。後來我發現,任何事都能引起我的痛苦,沒有美好的童年,連青春期都像是一帶而過,我好像是忽然間就走到了這裡。”
阿雅把頭埋進臂彎裡,帶著鼻音說道“我也不曾有過熱烈的生活,日子平淡如水,好像一眼就能望到頭,但我的心是躁動不安的,因為我懷揣了夢想。可我爸爸不讓我進藝校,當初明明是他給我報了特長班。我媽心疼我,跟我爸談了幾次,每次都以爭吵收尾,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那天晚上,對於兩個十幾歲的高中生來說,一輩子可能太長,可她們已經感受到了人生痛苦的前調。兩個稚氣未脫的小姑娘互相抱團取暖,這本身就是一件足夠殘忍的事,我可以傾聽,但解決不了你的困境,安撫不了你的痛苦,你也一樣,我們隻好袖手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