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農民的這頓教育,叫人灰頭土臉。
或許是這個老農民沒有入股喬口鎮的村辦企業,覺得不靠譜,內心深處抵觸這事,但倘若村裡家家戶戶打了旺火,眼熱又是難免不了的,此刻見到這一行人暢想著喬口鎮荷花蝦美好的藍圖,擱旁邊嘮幾句掃興話再正常不過。然而不管是不是抱有私心,他的話確實是有道理的,也說到了要緊處。
這麼多年了,農民為什麼活的艱難?
糧食作物有八個字壓著:“穀賤傷農,穀貴傷民。”
傷農還是傷民?
大抵是沒有人會選擇後者的。
當然,把那個年代農民生活的不容易全部歸結於這一點上,那也是淺薄的,倘若往深層次裡探究,繞不過去的必然是農民除了對國家自身的貢獻外,還有必須為我國工業化建設提供資本積累的工農產品價格剪刀差。
如果放在整個農業農村的廣域視角看待這個問題,那就是農村為城市非農產業提供規模越來越龐大的廉價農村勞動力,以及通過征收並且變更土地性質為城鎮化提供的廉價土地資源。
比如,一畝耕地從農民手中以一百萬的價格收走,再把耕地變更為國有建設用地或者是商住用地後,以一個億的價格賣掉。
新中國成立至今短短幾十年間,偉大的中國農民僅僅通過這三種方式,就為國家建設至少積累了17.3萬億元資金。
這些就是億萬在土地裡挖刨的泥腿把子們為新中國做出來的貢獻。
至於經濟作物,除了有國家保收但操養起來極端辛苦的煙草,眼下就算是花生玉米紅薯這類慣常的經濟作物,都是沒人敢多種的,因為莊稼人基本不知道市場行情,忙活一年出時出力出化肥,倘若作物價格奇低,雇人運出去賣甚至還不如直接爛在地裡,像大豐農業這種純市場化大規模養殖小龍蝦的事,在這個年代裡,在喬口鎮甚至是整個望城地區都屬於開天辟地頭一遭了。
老農民發完了牢騷,並不做停留,牽著那頭老黃牛沿著田埂朝遠方破破爛爛的村落走去,楊家榮和張雲起等一行人紛紛給他讓開了道路。
在明媚的春光裡,楊家榮看著老人那駝著的背影,喊了一聲:“老人家,能夠聽到你這一番話,我今天這一趟就不算白來。但你要相信一點,改革開放已經十六年了,傳統的細碎化農業種植已經越來越不適應當下的環境,規模化產業化的先進種養殖模式,才是我們老百姓的出路。”
“啪”地一聲!
老農民揚手往馱犁老黃牛的背脊上揮了一鞭子,老黃牛並沒有反抗,隻是順從地搖了搖尾巴,而後與那個弓著腰的老人漸逝在春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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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蝦項目在上午十一點考察結束。
眾人馬不停蹄前往喬口鎮政府開會。
在會議室裡,大豐農業的人員和市裡區裡鎮裡的領導分坐兩側。
楊家榮直接發言,他在煙灰缸裡掐滅煙蒂說道:“今天我是抱著樂觀和期待的心情來喬口鎮參觀學習的,看到了讓人振奮的一麵,也看到了讓人心情沉重的一麵。此行不虛,很有教育意義。尤其是那個農民老哥的那番話,值得警醒。”
頓了一頓,楊家榮講道:“說起來,我們改革開放已經16年了,但缺衣少穿的狀況依然存在,農民活的還是不容易,農村貧困的局麵依然故舊,原因是複雜的,在座的大多都是農經口的同誌,這點比我清楚。”
楊家榮抬眼看著張雲起:“而大豐農業是一家純市場化的公司,按道理來說,我們和你們的關係是簡單的,你注冊我登記,你掙錢我收稅,你違法我查處!但你們現在拿了老百姓糊口的地,又和老百姓合資搞村辦企業,關係就複雜了,所以辦這樁事業的落腳點,不能繞開帶領農民老百姓脫貧致富這個核心問題。在這個方麵,我想聽聽張總的看法。”
張雲起已經知道會有這一出。
麵對裡津三級書記投射過來的目光,他說道:“首先,楊書記和市裡區裡的各位領導百忙之中能夠抽空來考察我們這個項目,我們感到十分的榮幸,其次,帶領喬口鎮的農戶脫貧致富,如果我說這是大豐農業責無旁貸的責任,那就大了,誇誇其談!但是大豐農業一定會儘到應儘的社會責任,作為一家農業種養殖經營公司,我們的社會責任就是增加農民的財產性收入,帶動農民就業創業,發展壯大村集體經濟。這也是我今天想向各位領導彙報的三個方麵。”
張雲起講道:“第一,增加農民的財產性收入方麵。大豐農業給農戶的土地租金均價達到了190元/畝/年,這是實打實可以擺在台麵上講的,放眼裡津,甚至是整個湘南地區,水田和坑塘水麵不會有比這更好的受讓價,流轉溢價率達到18%!大豐農業已經為農戶做到了自己能做的。”
張雲起講道:“第二、帶動農民就業創業方麵,剛才王景山王總已經和各位領導彙報了,目前大豐農業在生產側可以為喬口鎮提供320個穩定的就業崗位。而這隻是剛開始,今年年底之前,大豐農業的荷花蝦基地要達到萬畝標準,形成一個集種養殖、加工生產、市場運營的特色農業產業集群,可以接納近800名職工。年土地租金+月工資,這800戶農戶家庭不說致富,脫個貧我張雲起是可以保證的。”
張雲起講道:“第三,壯大村集體經濟方麵。這是重點也是比較難攻克的點,我們國家數次農村土地改革,路徑各不相同,最終的核心目的殊途同歸,都是壯大集體經濟,因為隻有人人持股的村集體經濟組織壯大了,才有可能從脫貧進而實現共同富裕,而在我看來,壯大集體經濟最核心的抓手就是人人持股的村辦企業。”
望城的邵敏書記聽到這裡,開口道:“張總,我有一點疑問。”
張雲起笑著說:“邵書記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