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毅終於露出舒心的笑,拍了拍趙晉揚的肩頭,滿腔話語,一時又不知如何開頭。
趙晉揚又給他倒滿酒,順口說“來,老大。”
雷毅嗬嗬笑,帶了點冷嘲,“還叫老大?”
趙晉揚愣了一下,自己的酒也顧不上倒了。
瞅他平日的機靈勁都沒了,許連雅又惱又想笑,但想到那聲稱呼對他的意義,心又軟了。也許從小到大他都沒用過那個稱呼,也許父親隻是他心頭的一個剪影和憧憬,無法具象化。
他的任何猶豫和退縮,她都可以理解,並想護著這份小心翼翼的心情。
許連雅解圍般說“你急什麼,都還沒領——”
“爸……”
這會輪到許連雅腦袋被放空,不知該做何反應。
“爸,我再敬您一杯。”第一聲開了口,後麵聽上去少了幾分踟躕的滯澀。趙晉揚雙頰微紅,不知因為酒力還是心情,笑容因為那抹粉紅顯得格外柔和,像映在夕光裡。
開頭那股就要拔劍相對的氣氛消失殆儘,兩個男人像回到往日的狀態,笑嗬嗬又對酌起來,酒逢知己千杯少一般。可又比往日多了點黏稠的融洽。
“我去上個洗手間。”許連雅拋下一句,便起身出外麵。
她蹭鼻子的小動作沒溜過兩個警察敏銳的眼睛,像是哭了。
趙晉揚像要站起來,雷毅攔住,低聲說“她沒事,女人嘛,多愁善感的。來,喝酒喝酒。”
趙晉揚又往門口看了兩眼,才收回神。
許連雅自然沒哭,可也到了邊緣。
鏡子裡的人眼睛起了霧,有些發紅。
她獨立,不代表她不需要家人的認可和支撐。漂泊異鄉多年,她以為已經練就了堅韌的神經,畢業開店遇阻時沒有哭,在趙晉揚那兒受挫時也沒有哭,如今卻被這看似平凡的境遇惹得鼻頭發酸。一個人再堅強,外麵風雨撼不動,內心的渴求得以滿足時,不設防的悸動仍能將人化成一灘暖水。
她應該高興的。許連雅對著鏡子擠出一個笑,有點難看,笑容像心頭情緒的出口,一旦發出再也收不住。
她很高興的。她的父親認可了她的決定。
走出洗手間,許連雅低著頭憑印象往回走。
走廊鋪著地毯,腳步聲很淡,近了許連雅才發現來人的影子。她往旁邊讓了讓,抬眼正撞見一條紋身花哨的手臂,她按捺住好奇心,撇開眼往自己包廂走。
“哭完了?”雷毅見她進來,便開玩笑道。
兩個人的臉頰似乎比剛才又紅了幾分。
“沒哭。”許連雅倔道,“彆光顧喝酒,多少吃點菜。”
雷毅笑得彆有深意,拍拍趙晉揚的背,笑道“聽到了沒?讓你多吃點菜。”
“……”趙晉揚睨了她一眼,也笑,許連雅竟也品出了羞赧的味道,心中更惱,淡淡地白了一眼。
雷毅的話隨著下肚的白酒越來越多,看得出心情奇好,有時扯上一些隻有他和趙晉揚聽得懂的話題,有時許連雅甚至分不清究竟她是他女兒,還是他是他兒子。
雷毅放下杯筷,忽然一手拉過許連雅,一手拉過趙晉揚。
“阿揚,我可將我寶貝女人交給你了。”
許連雅的手被交到趙晉揚的手心,她馬上感覺到了握力,那隻有點粗糙的手甚至故意捏了捏她。
許連雅不禁嘀咕,“怎麼整得跟婚禮一樣。”
“婚禮上就輪不到我把你交出去了,傻孩子。”酒精的魔力讓雷毅比平日煽情多了,他兩隻手如鎖鏈一般,覆在兩人之上。
不知怎麼的,許連雅感覺到加持意味,這段感情仿佛得到了庇護和祝福。
“你要敢負了她,我就把你削成泥。”
趙晉揚說“讓我爸削我都可以。”
雷毅怔了怔,拍拍他們的手哈哈大笑,“臭小子!等我找我親家喝茶的時候一定好好告你一狀。”笑著笑著帶上了狡黠的意味,“過我這關容易,想過她媽那關,你可得好好做做功課了。”
趙晉揚“……”
許連雅看雷毅在興頭上,從包裡取出卡片相機,她本來要帶到店裡,一時忘了拿出來。
“爸,我們拍張合照可以嗎?”
雷毅平素太謹慎了,她甚至做好被拒的準備。
“難得和你們在一起,下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
雷毅皺了皺眉,卻沒半點生氣,“傻丫頭,下次就是你們結婚的時候了。”
許連雅都當他拒絕了,雷毅理了理衣領,說“來吧。怎麼照?要不要喊服務員來幫忙?”
“不用。”
許連雅把白酒的包裝盒拿到桌對麵,正對著雷毅和趙晉揚中間,她把相機擱在上頭,調好鏡頭和倒計時。
指示燈開始閃爍,許連雅快步走到兩人身後,微微俯身,兩手分彆搭在他們的肩頭。
閃光燈晃了一下,許連雅過去把相機拿過來給他們看。
雷毅看了好一會,嘴裡喃喃“真是好久沒照相了……”
他拍拍臉頰讓自己清醒,說“來,我給你們拍幾張。”
想來還是兩人第一次合照,又在父親麵前,趙晉揚和許連雅都有些難為情,雷毅不滿地說“哎,不認識對方了?坐得跟司機和副駕一樣。”
“……”
“……”
趙晉揚一把攬過坐到雷毅位置的許連雅,小聲說“配合點,笑一笑啊。”
許連雅瞪了他一眼,像在埋怨,有本事你笑。
趙晉揚忽然又摟進了一些,在她頭發上親了親。許連雅渾身雞皮疙瘩都被他炸直了。
簡直膽大包天。
哪知雷毅讚許地說“這才對嘛……”
許連雅“……”
後麵又換趙晉揚給父女倆拍。
兩個平日不愛曝光的男人,今晚簡直花光了這輩子的照相點。
兩瓶白酒見了底,雷毅到底上了年紀,起身時已有點搖晃。趙晉揚趕忙攙著他,雷毅不願意示弱,要掙開他。兩人就這麼推搡著出了飯店。
許連雅從包裡掏出車鑰匙給開了車門,趙晉揚把雷毅扶上了後座,看到她還在包裡翻找。
他問怎麼了。
“相機,”許連雅說,“相機沒在包裡。”
“我用完放你桌邊了。”
許連雅也跟著回憶,杯盤狼藉的,相機的印象很模糊,“可能我忘了收進來。”
她把包包拉好,說“等我會,我進去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