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儀含笑不語,淚水流的更凶了。
朱棣說道“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你應該清楚,我不僅僅是說說而已。”
向來伶牙俐齒的徐妙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昔日橫波目,今作流淚泉。待心緒平靜下來,徐妙儀說道“朱棣,你是否還記得以前的永安郡主……”
皇宮,禦書房。
在錦衣衛的嚴密監視下,毛驤終於將黃儼送給朱守謙的“栽贓謀反證據”中途攔截了,龍袍連同繡娘的證詞秘密送到宮中,呈給洪武帝。
洪武帝打開包袱,精致的緙絲龍袍依然閃亮如新,金線在雪光下耀眼奪目,“警告徐妙儀,此事切莫讓靖江王知道。”
毛驤說道“屬下遵命。”
洪武帝麵無表情的問道“你不問問朕,黃儼所謂栽贓陷害是真是假?”
那一年毛驤官職不顯,尚無資格參加如此機密之事,毛驤說道“黃儼吃裡扒外,辜負皇上的信任,此等逆賊,不可相信。標下審問了一整晚,筋骨具斷,依然不肯招供。”
洪武帝沉默片刻,說道“他有血脈後人捏在幕後主使手心裡,朕也為人父母,為了子女打算,有些人可以忍受一切痛苦,做下任何事情。留他一條活命,慢慢的磨吧。”
“是,皇上。”毛驤退下。
偌大的禦書房隻留洪武帝一人,他向來簡樸,不喜焚香,屋裡隻擺著兩盆馬皇後親手培植的水仙花,水仙的清香在炭盆的熏烤下更加芬芳。洪武帝卻從香氣裡聞到了一股血腥,看著熟悉的龍袍,往事在腦海中浮起,他臉色蒼白如紙,喃喃道“連黃儼都不可靠,朕能相信誰……”
昨晚的一場雪,宣告這冬天強勢歸來。今日早朝時,大臣們大多歌功頌德,說類似瑞雪兆豐年的吉利話,洪武帝高高在上坐在龍椅上,不知怎麼又犯了頭疼病,好像有人用斧頭劈開了頭顱。
洪武帝疼得扶額而坐,耳朵嗡嗡的,一時間聽不清朝臣們的話了,恍惚中,他看見昔日階下高矮胖
瘦的朝臣們突然都消失了,隻有一個麵目熟悉的青年人!
此人身形高大,氣質優雅,有讀書人的矜貴驕傲,也有武將的英明神武,他穿著象征親王的大紅朝服,頭戴金色五梁冠,手捧著象牙笏板,笑眯眯的拜了一拜,“叔父,彆來無恙。”
洪武帝臉色肅然,“文正,你已經死了,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正是洪武帝的親侄兒、朱守謙的父親,朱文正。
飯是彆人家的香,兒子都是自家的好。
饒是洪武帝這種護短的父親,也不得不承認鳳陽老朱家這些後人,朱文正這個侄兒最為出眾,好像占據了老朱家所有的靈氣。
他的那些兒子們,個個都不如朱文正,和這個文武全才的侄兒相比,老大太子朱標迂腐懦弱、老二秦王朱樉莽撞糊塗、老三晉王朱外秀內亂、老四燕王朱棣冷硬死倔,不知變通、老五……唉就彆提老五了,朱橚是個醫學天才,投錯胎到了帝王家,政治謀略一塌糊塗!
作為皇族,朱文正生的風流倜儻,文能和江南名士詩歌問答,武能上戰場殺敵,以弱勝強,洪都保衛戰,朱文正以不到十萬的守軍對抗陳友諒六十萬大軍,一戰成名天下聞。
可朱文正雖好的不能再好了,但不是他親生的。
朱文正永遠停留在當年風華正茂的模樣,“叔父,侄兒記掛守謙這苦命的孩子,來看看他。”
洪武帝冷冷道“侄兒媳婦走後,皇後親自將守謙抱到宮裡撫養,朕對他視同已出,一應待遇和親王相同,怎麼就苦命了?”
朱文正冷笑“‘視同己出’?這個詞很熟悉啊,當年我在戰亂中投奔叔父時,您哭著抱著我,說一定會將我養大,視同己出。還哭說當年我爹爹為了給叔父您留一口救命的糧食,把自己和妻子活活餓死了——”
“住口!”洪武帝勃然大怒,“我追封了你爹為親王,做主為你求娶大將之女為妻,成全你一片癡心,還厚待你的兒子,封了郡王,你還想挾恩以報,不知滿足,難道要把朕的江山都讓給你嗎?”
朱文正淡淡道“我一生光明磊落,並不是那種挾恩以報的小人。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現在想想,我真的錯了,我錯在不該太優秀,立下太大的功勞,使得叔父難以封賞,起了忌憚之心。”
“洪城保衛戰之後,我應該交出帥印,借口養傷退出軍隊,帶著妻子兒子縱情於山水,而不是繼續留在軍隊討嫌。我當時被讚譽衝昏了頭腦,太傻太天真,以為叔父真的待我如己出呢。”
洪武帝說道“當時你的威望如日中天,甚至蓋過我了,有人私底下想把你推向儲位。那時候朕的兒子們還都不成氣候,朱標隻是個青澀的小少年,五郎朱橚甚至還離不開奶娘……”
“朕彆無選擇。你若登上我的位置,我的兒子們隻有死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