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夢謠！
從都督府中出來已近五更，婉拒了周瑜派人送她回去的提議，絳樹獨自往江邊緩緩踱步。
夜色寒浸浸的，像凍在了一大塊紫檀墨塊裡，濃黑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來。極目所望隻有枯瘦的枝椏無窮無儘地蜿蜒上濃黑的天穹，伶仃的露水映著微微的冷光。絳樹想著大概天亮前是找不到回去的船隻的，她也並不著急，倚著一棵雪鬆站著，心裡頭有些亂。方才周瑜的某一句話確實問到了她心裡去，目睹過她母親的悲劇，難道她就真的沒有顧慮麼？眼下隻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可是就算真的能在一起了，她也不知道同趙雲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自己對他有多少了解，又可以付出幾分信任呢？她不能讓自己像母親一樣，決不能……
江風裡裹著濕潤的水汽，一脈一脈地穿透了層層衣物，絳樹不禁抱緊了雙臂。恍惚聽得有熟悉的聲音喚她“絳樹姑娘……”聲音散在風裡，她幾乎疑心是自己聽錯了。撩開眼前被風吹得淩亂的發絲轉過頭去，竟真的是他，一身白衣站在幾步之外，手中拿著一件淺藕色雲雁細紋的鬥篷。
絳樹驚得說不出話來，怔怔看著趙雲半晌方道“你怎麼會在這裡？”神機妙算如諸葛亮，也不可能知曉她會在此時到達江邊，他定是在這裡等了許久了。如今戰事才結束不久，想來他是不曾休息就趕來了這裡。
趙雲卻不忙著答她，一步步上前將手中的鬥篷披在她身上，方道“你不回來，公子總會擔心，彆人便也都會跟著擔心。”他儘量說得隨意，然而明明有些情緒，彼此都是明白的，想來也是掩飾不住。於是也不多說什麼，隻道“走吧。”
絳樹跟在他身後，依舊是沉沉的夜色，心中莫名地就多了幾分安定妥帖。眼下何必想得太多呢？每一次需要一個人的時候，他總會出現，這樣也就夠了吧。眼前有些濕潤的模糊，絳樹緊一緊身上的鬥篷，前路或許總是模糊，可是總要走下去的，有他在，就很好。
小舟停在一片枯敗的葦叢深處，絳樹進了船艙，看著趙雲在船頭將長篙一撐，船徐徐離岸。從船艙的小窗望出去，有樹影搖搖曳曳地割碎了江麵上月亮的倒影，一片璀璨浮碎的星光。絳樹伏在窗欞上，閒閒道“這樣一起泛舟江上的感覺真好，就像是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
趙雲亦出神了片刻，第一次見她時，他其實是知道那畫舫中有人的。悠悠碧水之上，舫中有婉婉琵琶聲。當日那淡妝素服，不施脂粉，仿佛世間所有煙蓮雪渚的顏色都化在了她身上，那一刹的芳華驚豔，隻覺得任何的桃黛梨腮比之她都是俗麗。如此一番回憶，話裡便不覺含了幾分溫柔，或者也有幾分對那陰差陽錯的無奈“當時，你並不知道那是我。”
絳樹轉首朝他粲然一笑“所以才想再度體會一下當時的場景呢。眼下也算是實現了，該長歌以賀才對。就挑前人詩句好不好？要應情應景的。”她的笑容明媚得讓他有些恍惚，總覺得那笑裡許是藏了幾分哀傷的，卻又看不確切。不知道她是怎麼想，可是思及相聚短暫，自己還是隨她罷了，於是點一點頭“你說怎樣便怎樣罷。”
“我先來。”絳樹偏頭略一思索，望著他緩緩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夕何夕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1）”“好了……”不意趙雲忽然打斷，絳樹一時掩飾不住驚訝之色。卻見他神色如常，素衣廣袖隨著劃槳的動作翩然而動，目光自她臉上掠過，輕聲道“再說下去，就不那麼應情應景了。”
絳樹稍稍一想已是明白，“心悅君兮君不知”，而對於他們，何嘗是“不知”？可是知道卻求不得，倒也不如不知。心頭淒惻，絳樹咬咬唇，勉強笑道“那麼將軍說吧。”趙雲垂眸看著流水潺湲晃碎江麵月影，聲音也被江水濡濕了似的，低沉輕緩“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2）”
心中激蕩起不知名的情緒，連呼吸也亂了。絳樹深吸口氣，儘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無瀾“將軍覺得，漢之遊女，為何不可求？”“詩中不是說了，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於歸……”趙雲說到一半停了停，苦澀一笑“一麵之緣，再見她已另有所屬，空自思慕，隻能是徒增傷感罷了。”
絳樹默然半晌，慢慢起身出了船艙，站到船頭同他並肩而立，望向遠處徐徐道“你覺得我一定要和公子在一起是不是？其實即使沒有我，公子也不會同你們為難，但是有這一重恩情在，自然更好些。皇叔和軍師是這樣想的，所以你也沒有辦法，這我明白。不過……難道我真的就不能有彆的選擇麼？”她也不待他回答，語氣陡然堅決道“我不會嫁給公子，也不會再留在他身邊。此次回去，我便離開府上，我自有我的理由，與你們不相乾，如此也免得人人都要為難。”趙雲聞言一驚，緊緊盯住她急道“你要去哪兒？”
絳樹轉首向他，忽地輕笑道“天下之大，難道還能沒有容身之處？在遇到你、遇到公子之前，我不也一直很自在麼？”話音未落，右手腕忽然被他一把緊緊握住。絳樹吃痛抬頭，趙雲牢牢看著她，目光灼灼烙在她身上“你想離開不要緊，但是你一定要告訴我你去哪裡。你知道嗎？第一次見到你，路川以你為質的時候，我也不知為什麼，總有那麼一個念頭，不願意傷了你。後來那一次你被蔡瑁所傷，我把你從檀溪中抱出來時，便隻有一種想法，再也不願讓你受任何傷害。所以，知道你在哪裡，即使我不能時時在你身邊，至少也不會在你遇到什麼事情時全然不知。”
絳樹靜靜地看著他良久，輕聲道“是這樣嗎？那麼你隻回答我一句，如果沒有這一切的顧慮，可以什麼也不考慮，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天色似乎漸漸有些亮起來了，流光半明半暗，趙雲低低歎息一聲，鄭重道“在這之前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說的不過都是應不應該。如今你既然這樣問起，我便告訴你，我一直都願意和你在一起。”
絳樹眸中隱隱有水光瀲灩，仿佛是剪了江上薄霧覆了上去，卻綻開淺淺一個笑，三分狡黠，七分繾綣“我倒也沒有想過要去哪裡，不過若是將軍收留，想來也是個不錯的去處。”趙雲怔了怔“你是說……”絳樹向著他點點頭，正色道“你相信我，同公子的事情我會處理好，等我一段時日……”
趙雲望著她沉默片刻，突然笑起來“臨行前你那個侍女清歌姑娘對我說，你到江夏以來一直是不思飲食、夜不安寢、形容憔悴。她說我若不能開解你，你此次回去說不準還拚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想，若是真到那般地步，索性就再不顧什麼，陪你自私一回罷。”
絳樹輕笑著推他一下“所以我方才說要離開公子又不說去哪裡你才會那般反應麼？難道你就非要等到了那般地步才願意？”她那動作大了些，舟身一晃，趙雲忙扶住她，摟緊了她的腰身微笑著輕聲道“自然不能讓你到那樣境地的……”
絳樹抬眸看向他，有白霧凝在她睫上，如蘭葉鑲露。光線一時之間流瀉得很溫柔，江水輕漾著粼粼閃動的波光，她看著他緩緩靠近，不覺微閉了雙眼。他的唇落在唇上時呼吸一窒，卻有纏綿溫熱的氣息縈繞在唇齒間，頭腦中一片空白，隻下意識地抱緊了他些。遠山抹黛，霧靄氤氳，遠處的天幕上疏星漸隱，不知不覺間天色已近拂曉。江流吟詠儘隨江風過耳，仿佛多日來的思念都在此間訴儘了……
（1）《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知），心悅君兮君不知。”雖然據說是個同性戀的故事……不過通用一下也可以的吧~
（2）出自《詩經·周南·漢廣》，後頭那句也是。描寫一位男子愛上一位江上往來的姑娘，但是追求失望，詩中充滿了深深地歎息和徘徊瞻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