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陽光透過灰蒙蒙的薄霧,投射在渾濁湧動的水麵上,帶來些許的自然光亮。
阿爾戈號船艙中的洛恩猛地從那片溫暖而黑暗的海溝中拔出腦袋,抬頭看向船身之外。
隻見,原本洶湧的混沌風暴悄然停止,渾濁的海麵此刻如同一塊流動的藍寶石,在似有似無的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金光。朦朧的薄霧輕輕籠罩,海水呈現柔和的青灰色,能見度極高。
洛恩發散的神意在穿過一層由法則之力構成的世界壁後,隱約看到了高低起伏的山川丘陵,璀璨的日月星辰,廣袤的兩河沃土,以及大地之上一座座林立的古蘇美爾風格城邦。
巴比倫神代,到了!
洛恩眸中精光一閃,從船艙中坐起。
而提亞瑪特似乎感應到了故土的氣息,也從酣睡中醒來,下意識地便走到甲板上,抬手伸向那橫亙在家門前的透明世界壁。
但剛一與之接觸,某種撕裂般的劇痛便如山崩海嘯般襲來。
提亞瑪特悶哼一聲,踉蹌後退。
原本逐漸愈合的小腹,再度被那道可怕的巨斧貫穿傷撕開,金紅色的神血從中汩汩流出。
洛恩臉色一變,連忙衝上甲板,將提亞瑪特拉了回來,以神力為她止血和療愈。
但這短短數秒內,提亞瑪特的氣息便衰減了數成,神性加劇退化,體型也從【成女】縮水成了【少女】,眼神變得更加懵懂而混沌。
是靠近巴比倫神代就會被觸發的禁製嗎?
真陰險!
洛恩啐了一口,大概明白了症結所在。
為了避免這位創世母神有卷土重來、報複他們的機會,巴比倫眾神們不僅奪走了提亞瑪特的神核,還在她的體內埋下了和巴比倫神代相克製的詛咒。
這下,有些麻煩了。
洛恩皺起眉頭,眸中閃過一絲陰霾。
如果不能穿過世界壁,悄悄混進巴比倫神代內部,就難以為提亞瑪特尋回神核,重鑄神軀。
難不成,真的要打進去?
正當洛恩有些頭疼之際,懷中的提亞瑪特掙紮起身。
她透過世界壁,似有所感般看向底格裡斯河的東岸某處,喃喃道:
“呼喚,有人在呼喚我的……神名。”
~~
與此同時。
某處奢華的宮殿之中,一道曼妙身影端坐在梳妝台前,看向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女人很美,身披黑紫色為主調的華麗長袍,衣擺綴滿金色紋飾,如同夜幕中流淌的星河。黑色長發如瀑布般垂至腰際,發間纏繞著蛇形金飾,暗紅眼眸透出攝人心魄的威嚴。蒼白如瓷的肌膚與深色服飾形成強烈對比,修長手指戴著鑲嵌寶石的指環,指甲染成暗紫色。頭頂的暗金色冠冕分為三層結構,分彆雕刻著毒蛇、荊棘與楔形文字。
伴隨著冠冕獨立而緩慢的旋轉,細碎的陰影投射而出,籠罩住那美麗的麵部。
如同為一道美味的佳肴被蓋上蓋子,防止熱氣和滋味的流失,等待被人揭開和品嘗的一天。
這是勝利者的特權。
梳妝台前的女人嗤笑一聲,單手支起光潔的下巴,身軀向後靠在椅子上,微眯起狹長的眸子,望著花瓶中逐漸失去色彩,枯萎凋零的石榴花,不禁有些出神。
由青澀而繁華,由繁華而凋零,最終歸於枯萎和寂靜,一如人們口中的愛情。
不久前愛著她的男人,是一個枯瘦的老者,這個國家的一位老將軍。
和大多數的婚姻一樣,對方喜歡了她的美色,下達了聘禮,她的撫養者將她許配給了對方。
幸運的是,那老人還算正派,也或許是因為年齡過大,沒了縱欲的心思,因此並沒有強迫她做什麼,跟她說隻要為他送終就可以了。還笑著說為了取悅男人而學會的舞蹈和歌曲,也可以在自己喜歡的時候儘情地唱和跳。
這應該是一種平靜的【愛】吧。
然而,當一頭年邁的獅子收獲一頭美味的獵物時,結局是極其可悲的。
因為,他早已失去了守護自己獵物的能力,反而會因此召來禍患。
於是,這個國家年輕的王以一見鐘情為名,從老人手裡把她搶了過去,說是要娶她為妃子。
那位年輕的王曾笑著說讓自己屈服,然後看著自己因為悔恨而扭曲的表情就會感覺很有趣。
這應該是一種狂熱的【愛】吧。
隻是,沒等她這個女人屈服,崩潰,被奪走獵物的老獅子就已經不堪受辱,提前自儘了。
這讓那位年輕的國王不得不暫緩享用美食,而是先去收拾老人留下的殘局。
不過等到了今晚,年輕的獅子大概就會回宮,將她這份戰利品吃掉。
接下來,她此生,將會在男人們的爭搶和唾罵之中,顛沛虛耗光剩下的時間。
真是無趣的命運。
女人意興闌珊地搖了搖頭,移步來到床前,掀開被褥,咬破食指指尖,在床板上勾勒出某道魔法陣圖的最後一筆。
不得不說,她很擅長學習。
除了舞蹈、歌曲、妝造、烹飪之類取悅男人的技藝之外,她還通過翻閱一些殘卷,掌握了些古老的魔法。
“有翼之蛇巴修穆,母神提亞馬特的愛子,世間的猛毒。以血為媒,以名為祭,求汝的靈降臨於此,啃齧吾之仇敵。”
伴隨著低沉的吟詠,女人以發簪劃破掌心,攥著滴血的拳頭,站在了魔法陣圖的中央,為這場召喚奉上她唯一擁有的,也是最寶貴的祭品。
成為男人爭搶的玩物?然後沒有絲毫尊嚴地死去?
如果這就是她未來的命運,那麼她寧願和那些可憎的魔獸為伍,讓自己的未來有個壯麗的落幕。
當然,如果非要讓她找一個這麼做的理由的話。
大概是因為,她的第一任丈夫,那個老人,對她還不錯……
為對方報仇,就算是兩清了。
隨著血液和生命力不斷流失,女人感覺一陣頭暈目眩。
看著遲遲沒有動靜的魔法陣圖,她的眸中不由泛起了一絲疑惑。
沒道理啊,隻是召喚【十一魔獸】的分靈充當使魔而已,怎麼會消耗這麼多?
砰砰砰砰!
梳妝台和首飾盒中的寶石一粒粒碎裂開來,屋內的名貴植物也紛紛凋零枯萎,大股被強行轉化的魔力湧入魔法陣圖中,映照出一片深邃的黑紅色。
女人臉色劇變。
不對,魔法陣失控了!
出於本能,女人下意識地想要抹除床板上的魔法陣,中斷這場召喚儀式。
然而,為時已晚。
一對男女以此為門徑,跨過無邊的黑暗與混沌,強行擠進屋裡。
“轟隆!”
凜冽的魔力風暴從失控的魔法陣圖中噴湧而出,瞬間席卷整個大殿。
良久緩過勁來,女人從一片狼藉中搖搖晃晃站起。
她看了一眼手背上浮現的契約烙印,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某種約束,頓時欲哭無淚。
我是想找個使魔,而不是要當使魔!
此時,一聲溫潤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在她耳畔回蕩:
“這是哪?你叫什麼名字?”
“亞述王都尼尼微,吾名——塞彌拉彌斯。”
女人脫口而出,幽怨而鬱悶地看向突兀出現在自己房中的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