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總負責人?”
獨眼將軍蒙驁,這位在鎮魔長城之上以血肉駐守了三百年的元嬰強者,此刻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自己頭顱裡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他的心誌,曾在無數次屍山血海的衝殺中被磨礪得堅不可摧,可現在,那份堅固正在迅速瓦解。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對方臉上掛著的表情,坦然又真切,仿佛在說“我剛才的表現是不是很專業?”。
蒙驁的視線越過他,投向遠方的天際。就在剛才,那裡曾懸掛著一輪人為製造的太陽,那光芒淨化了數千咆哮的魔物,將一頭深淵魔將直接蒸發,甚至在高遠的蒼穹上留下了一個久久不散的巨大空洞,邊緣還殘留著淡淡的焦糊色澤。
他用儘了畢生的定力,試圖將“隨手一指,焚天滅地”和“工程總負責人”這兩個完全不搭界的身份,強行捏合到一個人身上。
一個結論緩慢而艱難地浮現。
——他,無法理解。
但另一個結論,由他三百年來無數次生死關頭磨礪出的直覺,迅猛地、清晰地告訴了他。
——他,隻需服從。
那瞬間的茫然與思維的停滯,被軍人深入骨髓的本能所取代。
蒙驁的身軀猛地繃直,收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經過最嚴苛的校準。他對著陸凡,行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右拳重重地砸在左胸的心口位置。
“是!”
聲音穿透了戰後彌漫著焦臭與血腥的空氣。
他僅存的那隻眼睛裡,風暴已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清明,以及一種全新的、滾燙的光。他知道,那種光的名字,叫做“希望”。
“北境前線最高指揮官,蒙驁,見過總負責人!”
洪亮的聲音回蕩在殘破的城牆之上,堅定不移。
他身後那百名還活著的士兵,像是被這聲巨響從石化中震醒。他們幾乎是同時動作,“唰”的一聲,收起了手中的兵器,那整齊劃一的金屬摩擦聲,構成了此刻唯一的回響。
緊接著,他們對著陸凡,齊刷刷單膝跪地,甲胄與染血的石磚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等,見過總負責人!”
上百個嗓音彙聚成一道鋼鐵洪流,其中蘊含的激動與崇拜是如此純粹,如此直接。他們不在乎這個人究竟是誰,更不關心“總負責人”這個頭銜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們腦海裡隻有一個簡單、清晰的事實:就在剛才,這個男人,用一種他們永遠無法理解的偉力,拯救了他們所有人的性命,並完成了他們祖輩數代人傾儘所有,都未能完成的偉業。
“行了,都起來吧。”
陸凡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那姿態,像是在驅趕幾隻嗡嗡作響的蒼蠅,“搞這麼大陣仗做什麼,繁文縟節,最是麻煩。”
他的目光略過那些起身的士兵,直接落在蒙驁身上,開門見山:
“圖紙呢?帶我去看。”
“是!大人請隨我來!”
蒙驁不敢有半分遲疑。他立刻轉身,親自在前麵引路,姿態放得極低,甚至微微躬著身子,小心地控製著步伐,確保自己始終領先陸凡半步,既能引路,又不會擋住對方的視線。
他們的目的地,是鎮魔長城最核心的樞紐——中軍指揮所。
從城牆缺口到指揮所的這段路並不長,但一路走來,無數聞訊趕來、或是從廢墟中爬起的士兵,都看到了這輩子都未曾見過的景象。
他們那位向來以鐵血、嚴酷、不苟言笑著稱的獨眼將軍,那個名字能讓魔物聞風喪膽的蒙驁,此刻,正像一個最謙卑恭順的下屬,亦步亦趨地跟在一個青衫年輕人的身後。
他走得很穩,但每一個認識他的人都能看出他身上那股緊繃感,連呼吸的節奏都刻意放緩了。
而那個被他引領的年輕人,則顯得隨意許多。他背著手,一邊走,一邊對周遭的城防工事品頭論足,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傳入了隨行將領們的耳中。
“那座了望塔,修得太高了。”他指著遠處一座聳立的石塔,
“視野是開闊,但角度是死的。正下方那條峽穀的入口,完全是它的視覺盲區。敵人隻要貼著山壁摸過來,等塔上的人發現,對方的先鋒都能衝到城牆根了。”
一位負責城防布局的將領聞言,麵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凡的腳步沒有停,視線又落在了城牆的牆體上。“牆上刻的這些破魔符文,紋路太淺了,能量的傳導效率會衰減。還有這用料……”
他走到牆邊,伸出手指沾了一點符文縫隙中暗紅色的材料,湊到鼻尖聞了聞,
“最低級的‘玄龜血’?這東西唯一的優點就是穩定,但能量強度太低,對付小嘍囉還行,魔將級彆的妖氣一衝,它自己就先崩了。省料也不是這麼省的。”
跟在後麵的幾位陣法師,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們交換著眼神,每個人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窘迫與驚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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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個陷阱……”
陸凡路過一處剛剛被觸發過的區域,那是一個巨大的翻板陷阱,下麵是削尖的巨木,
“這是什麼古董?還在用這種純物理的機關?敵人隻要派幾頭皮糙肉厚的低級魔獸衝過來,就能把它廢掉。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
他每說一句,那些負責相應防務的將領和工程師們,後背就濕一片。
他們很想張口辯駁,說這些都是數千年來的定製,是經過無數次戰爭檢驗過的。可話到了嘴邊,腦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天空那個巨大的窟窿,以及陸凡那張“我很專業”的臉。
所有反駁的話,都像石頭一樣堵在喉嚨裡,最終隻能被他們艱難地咽回去。
沉默的隊伍穿過層層崗哨,終於抵達了戒備森嚴的中軍指揮所。
指揮所內部沒有半點奢華的裝飾,牆壁是裸露的金屬與岩石,冰冷而堅硬。
巨大的戰略沙盤占據了房間的中心位置,上麵精細地標注著整個北境的地形地貌。
空氣中,常年彌漫著一股奇異的混合氣味——硝煙、金屬、汗水,以及繪製圖紙所用墨水和陳舊羊皮卷的味道,交織成一種凝重而肅殺的氛圍。
此刻,十幾位身穿灰色陣法師長袍的老者,正圍著沙盤激烈地爭論著什麼,他們的手指在沙盤上空點點畫畫,語速極快。當看到蒙驁帶著一個衣著隨意的陌生人進來時,爭論聲戛然而止。十幾道銳利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充滿了審慎與警惕。
“將軍,防務會議期間,閒人免進。這位是……”一位胡須花白、地位最高的首席陣法師皺著眉開口,語氣中帶著不悅。
蒙驁沒有解釋。他隻是抬起手,做了一個“肅靜”的手勢。這個簡單的動作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讓所有陣法師都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