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辛弈提著一口氣直到看不見柏九,才舒出來躺倒在軟榻上。墊子鬆軟,他滾了一圈,埋臉在軟靠上,一股清清涼涼特彆的味道……是柏九身上的味道。辛弈埋了半天,才翻過身仰躺,日光散了一身,他張開手臂,渾身都暖洋洋得舒服。就是胸口空蕩蕩得發寒,讓他忍不住將軟靠拉過來抱住,感覺好受一些,就這麼眯著眼躺在陽光裡,睡著了。
謝淨生不能在京都久待,今日柏九給他在京都最好的笑笑樓裡開了送行宴。來的大多都是錦衣衛出身的兄弟,謝淨生和眾人少不得對柏九敬酒。柏九在宴上一向甚少說話,大家玩得熱鬨,他在座上也頗顯慵散,大家才敢更熱鬨。
酒至酣時自然不能少了美人,男男女女隻要是美人都是嬌客。不過謝淨生這個人有個有意思的地方,他每每喝醉酒就會十分正派,正襟危坐目不斜視,被眾人又嘲笑一番。
昨夜哄睡了辛弈,柏九卻沒有睡。現在又喝了不少酒,難免有些頭疼,習慣性的去摸腰間玉佩,又想起來扔在辛弈床上了。想到辛弈的床,就得想到辛弈。想到辛弈,他敲著案沿的指尖就亂了節奏。愣了半響,突然覺得這宴到這個點已然無趣了。
不如回去?
不如……回去。
這個念頭一清晰,柏九就忽然煩躁起來。有眼色的怕他覺得冷場,趕緊又敬酒,這一敬又是輪番不停。
辛弈是被曲老喚醒的,醒來時外邊已經黃昏了。曲老讓人上了飯,站一邊陪著他用了,末了還怕他無趣,又陪著他在院子裡轉轉。
辛弈樂的和老人家轉,兩人就這麼在院子裡走。到了書房那塊地,曲老給他指,“世子爺瞧,這池裡都是莊子裡挑送過來的魚,新鮮肥美,改日您要是有興致,一定要在這池裡釣幾條玩。”
侍奉的都隔了七八步,曲老又是柏九打點過的,辛弈不怕人聽見,隻笑,酒窩甜不死人。他還未聽說過哪個達官顯貴書房前的池裡放這些魚養,想到柏九笑似非笑的樣子又覺得正合適,不禁笑出聲,對曲老小聲道“誰的主意?”
曲老也配合地小聲道“大人整院子的時候想的家裡要閒適舒服,釣魚是最好不過的嘛。”
辛弈瞧見那池子裡的魚還真一個個肥美得很,覺得有趣,道“那還少些東西,不然還真頗具野趣。”
曲老立刻洗耳恭聽。
辛弈道“如果再添一葉扁舟,那不湊個正好。”
曲老合掌哈哈大笑,“若再上兩三布衣漁童,就是桃林散境,美得很。”
兩人便這麼邊聊邊轉,不待到後邊的馬場天已經暗了,辛弈便停了步,沒去看,和曲老往回走。自有下人在前邊引燈照路,曲老在一邊留心著辛弈腳下,見辛弈神色漸漸平複,便知道他心中有事。
“老奴這一到夏夜就心煩。”
辛弈嗯了聲,抬頭好奇道“為何?”
曲老摸著短須露出不堪其擾的神情,指了指一旁的草叢,道“鐘樂鼎鳴,實在擾人清夢。”
辛弈被老人的神情逗樂,他聽著這四下熱鬨的蛐鳴,笑道“若是再添上蛙聲,更是苦不堪言。”他說著偏頭,有幾分回憶道“過去我家三哥喜歡鬥蛐蛐,每次怕被大哥發現,總往我屋裡藏,一藏就是幾夜,我那會還是個小結巴,一著急又說不過三哥,被蛐蛐吵的睡不著,就求二哥。二哥總有法子,半夜帶我把蛐蛐塞到三哥被窩裡,被三哥記住了,找機會揍我。最後鬨到大哥那裡,讓大哥揍了一頓。”他說到這裡,目光望向昏暗中起伏的房簷,聲音漸低“娘為了哄我,就讓爹和哥哥們在府裡給我掛燈籠,五顏六色,一個一個掛,掛滿整個府上,晚上舉目都是顏色”
辛弈聲音停了,在昏暗中露出茫然的神色,像是說到這裡,才驚覺這一切都已經煙消雲散。
曲老一直聽著,麵上浮出慈色,輕聲道“都是好顏色。”
辛弈笑了笑,兩人繼續往回走。回到了屋子柏九還未歸,辛弈沐浴完後喝了藥。曲老本想為他上膏藥,辛弈推了,曲老也不強求,便退出屋子不提。
辛弈和柏九一樣不喜夜裡屋裡有人伺候,故而熄了外屋的燈,到裡屋隔著屏風褪了衣,對著銅鏡自己給傷痕上傷藥。最重的傷在後背,是五十七年寒食節平王受刺,拴他在馬樁,放了兩條惡犬留下的痕跡。
辛弈背過身轉頭思忖著這傷要不要塗,正認真的想著,忽聽屏風邊沿被人屈指敲了敲,他一抬眼,就見柏九靠在屏風邊,目光平靜的從他臉上往下滑,如同實質掠過他脖頸鎖骨,胸口小腹。
這個目光太平靜,平靜得令辛弈下腹微微收緊。他拉了拉衣衫,又覺得兩個男人何必故作矯情,手便上下不是,隻能望著柏九發愣。
柏九抬手揉了揉額角,道“我來吧。”
“不敢勞煩。”可是柏九已經到了身前,高出他一頭多的男人就這麼傾過來,在燈火中異常穠麗鮮明的眉眼讓辛弈胸口怦怦撞響,眼見他就要靠過來,辛弈猛然後退一步,柏九一把按住他後退的肩頭,辛弈才發覺柏九是傾身拿他身後的傷藥。
一股酒氣包圍住辛弈,柏九直起身,眉梢微挑,“怕什麼。”說罷又垂頭湊近他眼前,“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嗎,連婆娑城都敢燒。”
辛弈啞然,想說什麼,誰料柏九認真的揉了揉他的發,像哄小犬一般的低聲道“無妨無妨,一個婆娑城而已,你就是燒了平王的山陰也沒什麼大不了。轉過去吧,我來給你上藥。”
他這低語聲和昨晚的天差地彆,聽在耳朵裡竟然激起一陣溫柔的酥麻。辛弈的耳尖已經燒起來了,隻覺得他的氣息和酒味混合在一起,讓自己也頭重腳輕暈起來了。
“嗯?”柏九指尖輕輕觸碰在他紅透滾燙的耳頭,低笑道“這什麼,好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