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唐!
太和五年,九月辛酉,戌正。
京兆府,長安,萬年縣,啟夏門大街。
長安入夜,坊門關閉,巡夜的金吾衛開始在長安的大小街道巡邏。一輛雙匹馬車緩緩駛過街巷,馬蹄在下過細雨的石板路上發出“嗒嗒”的響聲,馬脖子上係的鈴鐺悅耳而又清脆。拉車的馬都是棗騮青鬃馬。馬蹄疾踏,伴著一聲長長的嘶鳴,其中一匹馬鼻中打了個響蹄,噴出一口白氣。
馬車前還有幾個提著燈籠的隨從領路,向守坊衛兵出示了憑證。雖然馬車內的人並未撩開布簾,但看車轎的製式,守坊士兵也不敢怠慢,連忙恭敬地朝車轎叉手行禮。坊門隨後開啟,放這隊人入坊。
車轎內,左司郎中、諫議大夫楊虞卿同一男子相對而坐。
男子年歲三十上下,身著深色絹製常服,頭上的青黑硬裹硬腳襆頭挺拔而標致,一看便知價格不菲。其麵部的胡須剃得乾淨,隻在上唇和下巴留下了些冒出來的青須。由布簾外透過來的燈光,映照得雙目炯炯有神,搭配著一對濃眉,足可以稱得上是個美男子。
不過若是細看,便能看出其右耳沒有耳垂,一時看不出來究竟是生來若此,還是被後天割掉的。
“已至晉昌坊了,柏公還不急著下車?”楊虞卿輕揉著額角,閉目問道。
“不急不急……“男子爽朗地笑道,透著穩重的聲音倒和其氣質相得益彰,“我隻是因為這京城難得九月下場秋雨,稍後也好步行回府,感受下這長安秋夜。”
“現在宵禁,柏公就不怕犯夜,被金吾衛抓了去打一頓?”儘管言語戲謔,忙了一整天的楊虞卿,聲音當中也有些沒精打采。
“楊公說笑了。”男子撩開車轎窗口的布簾,看著窗外行人稀少的坊間,漸漸收起了笑容。
楊虞卿那話本來也隻是開玩笑,畢竟他心裡清楚,金吾衛就算對犯夜的處罰再重,也不敢處罰到王府的人身上。
“也是沒想到李文饒的那封奏疏,昨日竟費了公等那麼久才討論出個結果。”男子似是故意引出話題道。
“結果早就有了,然而長安官場公也不是不知道,朝廷政出多門,事權不一,效率低下,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再加上朝中尚書省仍有不少人親近李德裕,聖人昨日又親臨論奏,李黨相加阻撓,極為可惡。若非奇章相公言才冠絕朝堂……”
楊虞卿說到此,稍稍頓了頓,因為他猛然回想起天子在聽完宰相牛思黯的論述之後,做決斷之前,明顯地將目光投向了一個人,不是李黨也不是牛黨,更不是閹黨,而似乎是一個一直默默無聞的人。
須臾後楊虞卿又覺得可能隻是巧合,便打消疑慮,接上話頭道“……這詔命能如我等所願,實屬不易啊,總之也算是能狠狠地惡心一下李德裕了。”
男子馬上放下布簾,來了興趣,道“我聽聞,李植曾向靖安相公寄去一份彈劾李德裕的供狀?不知楊公對此事知否?”
“當然,”楊虞卿不假思索道“那供狀是某同靖安相公一起審的,幾乎全改了,耗時整整一日。不過似乎靖安相公最後並沒拿出來,也不知是為何……”
男子笑容帶著一點狡黠,打趣道“靖安相公待楊公若骨肉,朋比唱和,世人皆知。楊公身居黨魁,怎麼,相公難道就沒給楊公透透底?”
楊虞卿微微搖頭,心中早就對此有過疑竇,李宗閔對待政敵素來狠毒,先前供狀本已準備妥當,然而今日他卻主動放棄這一打擊李德裕的良機。想來絕不會是因為宰相心生憐憫,倒可能是……
“恐怕……是北司的人不同意呀。”
“哦?”男子嘴角含笑,帶著一絲諷刺的聲音傳來,“向來自視清高的李黨,竟會同北司有所聯係?”
“是啊,這水是越來越渾了,”楊虞卿長歎一聲,“倒是可惜了李植,供狀的事情想必早已為李德裕所知,他這下恐怕要遭殃了。”
“楊公……難道不知道?”男子表情上頗有些驚訝,語中滿含深意地說“李植……早就是棄子了!”
這話說出來,臉上一直寫著疲憊的楊虞卿立時驚起,連忙追問道“什麼……什麼時候的事?”
“從一開始便是。”男子口中出氣,抻了抻腰身,又轉了轉脖頸,許是許久都在車轎內保持著一個姿勢,竟發出“哢哢”的聲響。
“王爺說了,李植此人雖性狡黠佞柔,懂得疏通關係。然而若是彼時郭釗或是杜元穎任節度使時,他還有用,能讓西川牢牢掌握在王爺手中。不過楊公您捫心自問,算上昨日朝堂論奏,李德裕是同牛、李二位相公相爭多年未曾明顯落於下風之人,李植能是他的對手?自李德裕上任西川節度使後,王爺便篤定,西川已是塊雞肋,所謂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楊虞卿手撫著下頜的胡須,囁嚅著半晌說不出話來,一時間心中冒出許多問題,然而卻想不出到底該先問哪個。
“……師皋沒想到,王爺年紀輕輕,竟能……思慮如此之遠?”
“年紀再輕,可也都是太宗玄宗子孫,”男子淡淡地冷笑一聲,用指節叩著座板,輕聲吟道“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不可輕年少!”
男子話音剛落,楊虞卿瞬間覺得渾身冒起一層雞皮疙瘩。男子提的這兩位皇帝如何上位的,太宗皇帝玄武門之變,玄宗皇帝唐隆之變、先天之變,可是人儘皆知。
“那……王爺的意思是,就不管李植了?”
男子頓了頓,身子微微向後仰去,像是思忖了片刻,方補充道“如今西川是一潭死水,王爺急於抽身。前幾日通過‘鶥城’給李植派了任務。若是成了,黨爭自解,王爺心腹大患亦除;若是不成,舍了一個李植,免得引火上身。李德裕身在西川,鞭長莫及,也追查不到長安。此計成與不成,於王爺,於牛李二位相公,於你我,皆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