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夔喉嚨裡傳來一聲冷哼,語氣裡不無嘲諷。他左手按住刀柄,右手掀掉麵甲,步步緊逼,在距離天子五步遠處站定。這個距離,柏夔有充足的信心將天子一刀斃命,“方殺一穆慶臣,這又裝起了菩薩?”
天子的龍眉不為人注意地抖動了一下。
倒不是在糾結穆慶臣是自殺還是被他賜死,這已無關緊要。天子是驚訝於自己麵前凶徒的消息靈通。一個多時辰前,天子才從馬存亮那裡得知了穆慶臣自儘的消息,這個凶徒又是從何得知的?
縱使消息在長安坊間流傳向來迅速,但這等秘辛,知道的人也無幾才對。而且天子雖然不曾親自領兵作戰,但也諳熟舉大事最忌分散力量——很難想象,有人會一邊領兵攻入皇城,一邊派人打探這等看起來並無關聯的朝堂變故。
除非……
如果穆慶臣的死……與這些凶徒有關聯呢?
天子望向柏夔的龍眸中閃過疑竇,但後者並未給他過多細想的工夫。
柏夔輕蔑地調轉連弩,指著天子脖頸的弩箭尖頭,打斷了天子的思緒。
即便遲鈍如馬元贄,此刻也意識到,若是天子在此駕崩,不管新君是誰,殿中和殿外的所有人,都不可能見到明天的太陽。他終於鼓起勇氣厲聲道“放、放肆!”
但馬元贄的嘴唇正因為恐懼而顫抖不已,結果這麼一磕巴,氣勢反倒消了七分。柏夔隻向馬元贄瞪視一眼後,他便嚇得向後退去,嘴巴也噤了聲。
天子緊攥雙拳,他隱約覺出,麵前的這個凶徒,似乎並不急於弑君,不然他們早就動手了。
天子咽了咽口水,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讓對死亡的恐懼擾亂心神,影響判斷。他半是質詢半是試探道
“朕觀足下本非凶暴之徒,足下同朕素未謀麵,竟有何仇?你們究竟……想要什麼?”
柏夔心滿意足地動了動脖頸,腦袋向身後指過去,一字一頓“他們要的是另立新君……而微臣,要的是陛下死前的一個公道!”
“公道?”
天子簡直想笑,哪有這般討要公道的?但還是鎮靜地問柏夔他說的公道是什麼。
柏夔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橫海李同捷之亂,陛下還記得嗎?”
寶曆二年時,橫海節度使李全略薨逝,其子李同捷卻自命留後,割據滄、景、德、棣四州之地自守,擁兵反叛朝廷。太和元年,正是初登大寶的當今天子,下詔諸鎮征討。曆時三載,耗費甚巨,最後以李同捷被誅殺,兵禍才徹底消弭。
剛即位便遇到叛亂,且事情才剛平息兩年,天子不可能不記得。
天子咬肌抽動,眼匝一跳“足下……到底是誰?”
柏夔向天子身前啐了一口,似笑非笑“微臣姓柏名夔,平原郡王柏良器之子,前襄州參軍。”
天子怔住。
襄州參軍區區八品,他對這個名字不可能有印象。但柏良器之名,以及此人同橫海之亂的聯係,天子還是瞬間了然。
“足下是……柏耆之弟?”
“想不到陛下竟仍記得次兄之名……”柏夔磔磔冷笑“卻不知陛下賜死阿兄時,可曾想起我阿兄為陛下誅殺李同捷、平息兵亂之功?”
柏夔的話語,讓天子眯起了雙眼,眸中甚至有了茫然。他本以為這群逆黨的目的是奪取大位,卻不想還能和幾年前的一場平叛牽上瓜葛,不知這是眼前的這名凶徒私怨,還是逆黨的共識。
天子心裡更偏向前者。
“足下是想,讓朕為令兄平反?”
柏夔一言不發,瞪視天子的眼中凶悍未減。
“爾等既意欲篡弑,讓新君對其下詔追複便是……”天子龍眉微蹙,他不明白,這個凶徒領兵殺入宮中,竟會為這等小事在此遷延,“為何必須是朕?”
“必須是你!”
柏夔嘴裡吐出四個字,他態度堅決,右手中的連弩不動分毫,仍舊指著天子咽喉。他左手默默地探向懷中,摸出一張對折數次的發皺信箋,緩緩舉至天子麵前。
信箋內容柏夔早已倒背如流,但此刻在天子禦前,望著信箋,柏夔淩厲的雙眼,竟隨之變得柔和,仿佛回到數年前,他第一次拿到這封信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