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李瀍自己的小癖好是煉丹修道、漳王李湊的癖好是寫詩弄文,那麼自己這位八兄的癖好,則從這間退室內隨處可見的金銀飾件、鑲於矮案茶海的瑪瑙琉璃可見一斑,儘是各種奢靡之物。而其中尤以名貴茶葉為甚,甚至到了隻要給他一聞一觀,就能輕鬆道出一撮茶葉產地的程度。
不知怎的,麵對此時的八兄,望著安王為自己舉壺沏茶的嫻熟動作,李瀍總能想起當初十六宅宴之時,八兄為自己斟酒暢談時的場景。此刻想來,讓李瀍心如刀絞……
那場宴席上,他本與漳王兄、安王兄三人其樂融融,把酒暢談,三人均是天子手足,均是最好的年紀,均心有一番誌向。
可誰能想到,轉眼過了這麼些時日,漳王兄被誣告謀反幽禁,而安王兄……
李瀍輕輕搖頭,試圖打消掉這個可怕的想法,他心中……還對自己的兄長抱著最後的一絲僥幸。
李瀍問起安王對十六宅及宮中遭襲一事知否,安王隻是看了李瀍一眼,邊將熱泉水傾入茶盅洗茶,邊麵不改色道“哦?竟然有這等事?”
李瀍眼睛細眯了起來,內中英氣不減“那安王兄可知小王來尋王兄緣由為何?”
對這個問話,安王像是沒聽到似的,洗完了茶,又將放置一旁金盞內的珍貴酥椒細鹽拈起,灑入茶盅,再注入熱泉水,稍帶一息,將內中茶湯倒在李瀍麵前的紫砂茶盞中。慨然一笑,語氣熱情地言道“來來,瀍弟……快品品,這可是上好的浙西龍井……”
對安王的反應,李瀍一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但他仍不想圖窮匕見,便幾許追問“有人圖謀不軌,引兵襲取宮城,號為鬼兵,欲對皇兄不利,安王兄……當真不知?”
安王默不作聲,而是端起茶盞,細細啜了一小口,爾後微微抬首,閉上雙眼,抿唇良久,才做了個吞咽的動作。若非李瀍在側,安王的神情倒真像一位嗜茶的行家在小廬內徑自品茶。
“安兄你到底知不知曉?!”
李瀍急了,用力一拍茶海,震得麵前茶盞猛晃,內中茶湯灑了小半。
“瀍弟你還是那麼天真……”安王手中舉著茶盞,懸在空中,他緩緩閉上雙眼,口中傳來一聲深沉的歎息,低聲呢喃了一句“人成各,今非昨……”
“什麼?”
李瀍眉頭蹙起,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安王眼簾垂下,嘴角噙著一抹苦笑,端著茶盞再勸道“茶香四溢盈滿堂,潁王殿下真的不想嘗嘗?”
李瀍如何察覺不到,安王對自己已然變了稱呼。
“小王隻想知道,安王兄到底……”李瀍此刻已然猜到,但言語還是忍不住微微哽咽“王兄到底是不是……亂黨的幕後主使?”
安王收起了笑容,端著茶盞的手猛地向地上一甩,內中茶湯儘數濺灑於地。
“這是你逼我的。”
李瀍未及發問,安王已將紫砂茶盞摔裂於地。
殺意襲來……
茶盞清脆的破裂聲響起,幾乎與此同時,退室外空曠的後園,突然魚貫湧入了大批持刀兵士,將此間退室團團圍住。
這群兵士皆著烏色甲胄,目之所及的人數,已遠遠超過了王府護衛所允許的範圍。
可以說,除卻沒有在臉前罩有鬼魅般的麵甲,其餘裝束竟與鬼兵如出一轍。
安王徐徐起身,伸開雙臂,一臉輕佻地向李瀍頷首,朗聲道“如潁王殿下所願……”
“竟然……”李瀍發覺自己的聲音竟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僥幸破滅後的痛苦“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