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劉據自然不知道劉徹在私底下還搞著這樣的事情,甚至不知道還有這麼個叫做安餘的南越巫師。
他目前隻是對霍嬗在曆史上的暴斃產生了懷疑。
並且還隻是懷疑,畢竟如今霍嬗已經好端端的活到了十七歲,順利跨過了曆史上十歲的那道坎,而現在他也無法確定在霍嬗這一次還會不會暴斃。
如果依舊暴斃。
那劉據就斷然不能不在意了。
這倒不是因為霍嬗是霍去病留下的獨苗,劉據對他有什麼特殊的感情。
而是因為他從這件事中嗅到了陰謀的味道,甚至不排除劉徹已經受到了某些奸佞蟲豸的蠱惑,參與到了這場陰謀當中的可能。
畢竟霍嬗是劉徹帶來的,也是劉徹堅持要帶著一同登上泰山封禪的。
曆史上劉徹這麼做還算情有可原,畢竟正史中可沒有劉據,就算霍去病已經亡故,他也依舊是名望和功績還在衛青之上的大漢戰神,身為霍去病唯一的子嗣,他的確有這個資格。
而這一次,劉據的名望與功績顯然已在霍去病之上,並且這回他也將參與封禪。
如此劉徹還非要帶上霍嬗,理由似乎就沒有那麼充分了……
而如果劉據的擔憂與懷疑是真的。
這樣一群奸佞蟲豸敢對霍嬗下手,那麼縱容他們留在劉徹身邊,假以時日亦並非沒有可能蠱惑越來越糊塗的劉徹,將手伸向他這個身處權力中心的太子,實在不得不防範於未然。
當然。
劉據更希望的還是他的擔憂和懷疑是錯誤的。
而霍嬗在曆史上的暴斃隻是一場意外,如今封禪的地點雖然不變,但時間卻發生了改變,霍嬗也已經因此躲過了那場意外。
如此便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否則劉據這個兒子,就算打心底裡不願與劉徹對立,也不得不正式行使起監護權來
——清君側!
放在後世,對於一個患上“阿茲海默症”的老人,兒女必須儘起監護的義務,這何嘗不是眾多孝道中的一種大孝?
……
接下來的一些時日。
儘管劉據一直在暗中觀察著劉徹和其身邊的所有人,但卻依舊沒有任何新的發現。
他倒是注意到隨劉徹一同住在行宮的那乾巫師方士,也留意到一個名為安餘的南越巫師似乎最受劉徹寵信。
不過私下從蘇文那裡打聽過安餘平日的言行之後,也沒發現什麼特彆值得注意的地方。
他無非就是自稱自己活了一百七十歲,曾經侍奉過南越先王趙佗而已。
目前倒是沒有像此前的李少翁、欒大和公孫卿一樣欺騙劉徹的惡劣言行,最多偶爾劉徹有事想要測算占卜的時候,叫他前去擺弄一下南越巫師常玩的雞骨頭和龜殼。
這種祭祀在這個時代倒也無可厚非。
因為不光是南越巫師玩占卜,齊地方士也有類似的玩意,甚至就連大漢九卿之首治下的太祝、太宰、太史、太卜也都有著相近的職責。
這是這個時代的一種主流文化,亦是一種文化傳承。
與其說是“無傷大雅”,倒不如說起本身就是一種“雅學”。
否則真要是較真起來,整個太常至少能裁撤一半官員,像董仲舒、司馬遷、倪寬這樣的人物,則統統都要失業,而天朝的上古文化也將流逝大半。
要不怎麼會有“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的說法。
再者說來。
劉徹這輩子就這麼點嗜好,如今已經到了這個年紀,玩玩雞骨頭和龜殼之類的祭祀占卜也不是什麼大事,隻要一切尚在可控範圍之內,劉據也沒理由強行乾涉。
如此一無所獲的情況下。
隨著封禪大典逐漸臨近,劉據還是私下交給了蘇文一樣東西。
“殿下,這是……”
蘇文疑惑的看著手中的東西,麵露不解之色。
“銀針。”
劉據笑道,
“你平日可以將其藏在衣襟之中,不會有人察覺。”
“殿下這是何意?”
蘇文頓時皺起臉來,他可是天子最親近的近侍,劉據身為太子,現在讓他深藏如此銳器,究竟想做什麼?
不過與其說這是銀針,倒不如說這是一根銀絲。
這玩意兒也就比頭發絲粗了一點,兩端也沒磨尖,而且因為純銀的質地很軟,如今拿在手中輕輕一捏就已變形,根本傷不了人。
“你平日兼顧我父皇的起居飲食,如今霍嬗與我父皇住在一起,飲食之事應該也要經過你手吧?”
劉據開口問道。
蘇文依舊不解,隻是點著頭道:
“確實如此,可……”
“此物可以測毒,倘若有人在飲食之中下了毒物,隻需用這銀針試探一番,立時便會變作黑色,想來你應該用得上。”
劉據耐心解釋道,
“幫我個小忙,自今日開始,每日給霍嬗送去的飲食都用這銀針測上一測。”
其實用這個方法來測毒並不全麵,因為銀針試毒的原理,是利用了銀和硫的化學反應。
倘若毒藥中帶有硫化物成分,一測便能測出,但倘若毒藥中不含有硫化物成分,那就一點用都沒有。
不過大漢的毒物比較單一,主要就是鴆毒。
傳言鴆毒是用一種名為“鴆”的毒鳥製成,隻需將這種毒鳥的羽毛或糞便置於酒中,酒就變成了鴆酒,喝了鴆酒的人神仙難救。
不過劉據從未見過這種毒鳥,身邊的人也從未見過。
因為“鴆”和“鴆毒”的說法其實傳自先秦上古時期,到了大漢其實已經是害人毒藥的代名詞,而並非真的與“鴆”有關。
而在這之前,劉據已經做過實驗,當下的“鴆毒”用銀針去試探則是會發生反應的。
再結合天朝毒藥的發展史,劉據有理由懷疑現在的“鴆毒”就是最早出現在晉朝史料中的粗製砒霜或是前身。
粗製砒霜產於一種被稱作“砒石”的礦石,當下的技術在提煉過程中很難去除其中的硫化物質,因此才會與銀發生反應……宋代宋慈驗屍查毒時,利用的就是這個原理。
“殿下,老奴以為實在沒有這個必要,每每陛下用膳,老奴都必定親自看著嘗膳侍者試過膳食,確保安全無誤之後才會送到陛下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