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巫!
一時人與鬼都默不出聲。
寂靜間,隻有夜風悉索而過,越發湛涼入骨。
良久,女鬼強自一笑,神色淒然,卻仍抱著一絲希望,道“妾仍想看,郎君眼下過得如何?”
頓了頓,她又道“不能陪他度過餘生,妾身認了;但仍想知他是否安康無恙,是否——”她咬唇又一頓,抑製住自己,緩緩道“隻需見一眼,妾身就可了無牽掛地上路望師娘成全。”
端木圭清瞳流深,道“鬥轉星移,物是人非,已是多年過去——縱然如此,夫人仍想知道對方現狀?”
女鬼點頭。
“好,我會讓夫人一了心願。請稍等。”
一揮衣袖,袖上的墨蝶紋化成真蝶,緩緩離袖飛出,很快與夜色相溶而不見。
“此是?”陳羲頭一回見到袖紋化蝶,暗中驚訝,不禁上前問道。
“信蝶,巫女巫師用它來傳信。我讓信蝶到靈星樓報信,讓茯苓帶青石缸過來。”
“唔。”
陳羲已知她用意,方才女鬼所言他也聽得一清二楚,正想出言寬慰,卻見女鬼向後退避。他知道因他站在門邊女鬼才如此。與端木圭對望一眼,他默然歎息一聲,並不多說,向後退了五步,折回原處。
小半個時辰後,茯苓出現。陳羲遠遠就望到她步履匆匆,且身旁有一石缸也跟著她走動。“莫非那石缸也有腳,能自己行走?”陳羲暗思道。
待茯苓走近向他和端木圭施禮,陳羲定睛一看,才發現石缸下是隻大龜——原來大龜背馱石缸,跟著茯苓一同前來。
陳羲沒見過此龜,卻知靈星樓不但碗碟成精,內裡動物也通曉靈性,已是見怪不怪。大龜向端木圭點點頭,權當行禮。端木圭也一點頭,對它道“行至門口。”
大龜聞言得令,向門口爬去。龜背平坦,它馱著石缸爬走,平穩得滴水不撒。不一會已爬至門口,停了下來。
端木圭撚了屋內地麵一指塵土,仍站於門邊,低頭暗祝,向石缸內碗蓮菡萏虛指一彈。
零星塵土彈入缸內,水麵蕩了幾圈微波,很快又恢複如初。
密密閉合的碗蓮菡萏慢慢地無聲地綻放。
端木圭邀道“夫人請過來一看。”
白影一閃,那女鬼已行至門口,低頭看向那石缸。
缸內清水忽地變了顏色,映出一間大屋,內裡張燈結彩,並漸漸聽得人聲鼎沸,熱鬨非凡。
缸內所映之景拉長擴大,女鬼赫然發現,自己已身處那大屋正堂。堂內坐了兩排賓客,但沒有人看到她,大家紛紛舉杯向東席的主人道賀道“恭喜張老爺長孫滿月!”又有人祝福道“願孩子無病無疼,平安一世!”“願孩子得老爺庇佑,福澤連綿!”
那主人是一老翁,年已花甲,身著華服,正抱著尚在繈褓中的孫兒,弄孫為樂,聽到賓客祝福更是笑得口都合不攏。他身邊坐著一老夫人,笑得一團和氣,想必是他續弦之妻;還站了一男一女,想必是他的兒子兒媳,連忙向賓客道謝,又命仆人斟酒,親去敬酒,忙中還要哄著孩子,眉梢眼角裡儘是為人父母的喜悅
縱然眼已半盲,女鬼還能認出,那老翁就是張單,她的郎君。
錦衣玉食,賓朋滿座,又有老妻、佳兒、嬌媳、麟孫相伴,想來他此生已無遺憾。
她默默地看著他,與他不過幾步之遙,卻覺得似相隔千裡。此刻他在燈火通明的屋中,她卻像孤身站於昏暗無邊的荒野中。
她忽地覺得很冷。
冷自心底起。
陰陽兩隔,人鬼殊途。
原來個中距離是遙不可及,遙不可及。
她終於明白,她已經不屬於他,他也不屬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