鏢頭麼?”陸菲青道“也會過麵。此人憑一把八卦刀、一對八卦掌,當年打遍江北綠林無
敵手,也真稱得上威震河朔!”李沅芷很是高興,道“他們鏢車走得快,一會兒趕了上
來,你給我引見,讓我見見這位老英雄。”陸菲青道“他自己怎麼還會出來?真是傻孩
子。”李沅芷老是給師父數說,滿不是味兒,她知自己江湖上的事情完全不懂,心裡嘀咕
“我不懂,就說給我聽嘛,乾麼老罵人家?”拍馬追上騾車去和母親說話解悶,回頭一看自
己的馬,尾巴給駝子弄斷了,也不禁暗暗吃驚,心想一掌打斷一杆槍並不稀奇,馬尾巴是軟
的,怎能用手割斷?勒馬想等師父上來請問,但一轉念,又賭氣不問了,追上了曾圖南,
道“曾參將,我的馬尾巴不知怎麼斷了,真難看。”說著嘟起了嘴。曾圖南知她心意,
道“我這坐騎不知怎麼搞的,今兒老是鬨倔脾氣,說甚麼也製它不了。小姐騎術好,勞你
的駕,幫我治一下行麼?”李沅芷謙遜一句“怕我也不成。”兩人換了坐騎。曾參將那馬
其實乖乖的,半點脾氣也沒有。曾參將還讚一句“小姐,真有你的,連馬也服你。”李夫
人怕大車走快了顛簸,是以這隊人一直緩緩而行。但聽得鏢局的趟子聲越喊越近,不一會,
二十幾匹騾馱趕了上來。陸菲青怕有熟人,背轉了身,將一頂大草帽遮住半邊臉,偷看馬上
鏢師。七八名鏢師縱馬經過,隻聽一名鏢師道“聽韓大哥說,焦文期焦三哥已有了下
落。”陸菲青大吃一驚。回頭看那鏢師,晃眼間隻看到他滿臉胡子,黑漆漆的一張長臉,等
他擦身而過,見他背上負著一個紅色包袱,還有一對奇形兵器,竟是外門中的利器五行輪,
尋思“遮莫關東六魔做了鏢師?”關東六魔除焦文期外,其餘五人都未見過,隻知每人均
是武藝高強,五魔閻世魁、六魔閻世章都使五行輪,外家硬功夫極是了得。他心下盤算,這
次出門來遇到不少武林高手,鎮遠鏢局看情形真的是在走鏢,那也罷了,另外那些人如果均
是為己而來,那實是凶多吉少,避之猶恐不及,偏偏這個女弟子少不更事,不斷去招惹人
家。不過看情形又不像是為自己而來,趙半山是好朋友,決不致不念舊情。那麼他們一批一
批西去,又為的何來?李沅芷和曾參將換了坐騎,見他騎了沒尾巴馬,暗自好笑,勒定了馬
等師父過來,笑道“師會,怎麼對麵沒人來了?從昨天算起,已有五對人往西去了,我倒
真想再見識見識幾個英雄好漢。”一句話提醒了陸菲青,他一拍大腿,說道“啊,老胡塗
啦,怎麼沒想到‘千裡接龍頭’這回事。”隻因心中掛著自己的事,儘往與自己有關的方麵
去推測,哪知全想岔了。李沅芷道“甚麼‘千裡接龍頭’?”陸菲青道“那是江湖上幫
會裡最隆重的禮節,通常是幫會中行輩最高的六人,一個接著一個前去迎接一個人,最隆重
的要出去十二人,一對一對的出去。現在已過了五對,那麼前麵一定還有一對。”李沅芷
道“他們是甚麼幫會?”陸菲青道“這個可不知道了。”又道“你看西川雙俠和那駝
子都是這幫會的,聲勢當真非同小可。千萬彆再招惹,知道麼?”李沅芷嘴上答應,心中可
不大服氣,一心要看前麵來的又是何等樣人。午時打過了尖,對麵仍無人來,陸菲青暗暗納
罕,覺得事出意外,難道所料不對?豈知前麵沒人來,後麵倒來了人,隻聽得一陣駝鈴響,
塵上飛揚,一大隊沙漠商隊趕了上來。待得漸行漸近,隻見數十匹駱駝夾著二三十匹馬,乘
者都是回人,高鼻深目,滿臉濃須。頭纏白布,腰懸彎刀。回族商人從回部到關內做生意,
事屬常有,陸菲青也不以為異。突然間眼前一亮,一個黃衫女郎騎了一匹青馬,縱騎小跑,
輕馳而過。那女郎秀美中透著一股英氣,光采照人,當真是麗若春梅綻雪,神如秋蕙披霜,
兩頰融融,霞映澄塘,雙目晶晶,月射寒江。陸菲青見那回族少女人才出眾,不過多看了一
眼,李沅芷卻瞧得呆了。她自幼生長西北邊寒,一向也沒見過幾個頭臉齊整的女子,更彆說
如此好看的美人了。那少女和她年事相仿,大約也是十歲,腰插匕首,長辨垂肩,一身
鵝黃衫子,頭戴金絲繡的小帽,帽邊插了一根長長的翠綠羽毛,革履青馬,旖旎如畫。那黃
衫女郎縱馬而過,李沅芷情不自禁的催馬跟去,目不轉睛的盯著她。黃衫女郎見一個美貌的
漢人少年癡癡相望,臉一紅,叫了一聲“爹!”一個身材高大、滿頰濃須的回人拍馬過來,
在李沅芷肩上輕輕一拍,說道“喂,小朋友,走道麼?”李沅芷“唔”了一聲,還沒會意
自己女扮男裝,這般呆望人家閨女可顯得十分浮滑無禮。那黃衫女郎隻道李沅芷心存輕薄,
手揮馬鞭一圈,已裹住她坐騎的鬃毛,回手一拉,登時扯下了一大片毛來。那馬痛得亂跳亂
縱,險些把她顛下馬來。黃衫女郎長鞭在空中一揮,辟拍一聲,扯下來的馬毛四散亂飛。
李沅芷心頭火起,摸出一枝鋼鏢,向黃衫女郎後心擲去,可也沒存心傷她性命,鏢一出
手,叫了一聲“喂,小姑娘,鏢來啦!”那女郎身子向左一偏,鏢從右肩旁掠過,射向前
麵,待鋼鏢飛至身前丈許,手中長鞭一卷,鞭梢革繩已將鋼鏢卷住拉回,順手向後一送,叫
道“喂,小夥子,鏢還給你!”一股勁鳳,鋼鏢直向李沅芷胸前飛來,李沅芷伸手接住。
沙漠商隊人眾見了黃衫女郎這手馬鞭絕技,都大聲喝彩。她父親卻臉有憂色,低聲向她
說了句甚麼話。黃衫女郎答應道“噢,爹!”也不再理會李沅芷,縱馬向前,數十匹駝馬
跟著絕塵而去。眼見他們追過李夫人所乘騾車和護送兵丁,塵沙揚起,蹄聲漸遠。陸菲青漫
不在意,笑道“能人好手,所在都有,這句話現下信了吧?這個黃衫女郎年紀跟你差不
多,剛才露這一手可佩服了?”李沅芷道“這些回子白天黑夜都在馬上,馬鞭兒自然耍得
好,可也未必有甚麼真正武功。”陸菲青嘻嘻一笑,道“是麼?”傍晚到了布隆吉,鎮上
隻有一家大客店,叫做“通達客棧”。店門前插了“鎮遠鏢局”的鏢旗,原來路上遇到的那
枝鏢已先在這裡歇了。這家客棧接連招呼兩大隊人,夥計忙得不可開交。陸菲青洗了臉,手
裡捧了一壺茶,慢慢踱到院子裡,隻見大廳上有兩桌人在喝酒吃飯。那背負紅布包袱的鏢師
背上兵器已卸了下來,但那包袱仍然背著,正在高談闊論。陸菲青手裡捧了茶壺,假裝抬頭
觀看天色,隻聽一名鏢師笑道“閻五爺,你將這玩意兒平平安安的送到京城,兆惠將軍還
不賞你個千兒八百的嗎?又好去跟你那小喜寶樂上一樂啦!”陸菲青心說“果然是關東六
魔中的第五魔閻世魁。”當下更加留上了神。那閻世魁道“賞金嗎?嘿,那誰也短不
了……”他話還未說完,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插嘴道“就隻怕小喜寶已經跟了人,從了良
啦。”陸菲青斜眼一看,見說話那人相貌猥瑣,身材瘦削,但也是一身鏢師打扮。閻世魁心
中不快,“哼”了一聲。第一個說話的鏢師道“童兆和你這東西,總沒好話。”那童兆和
仍是有氣沒力的道“從良不是好話?好吧,我說小喜寶做一輩子的窯姐兒,到死翻不了
身。”閻世魁破口大罵“你媽才做一輩子窯姐兒。”童兆和笑道“成,我叫你乾爹。”
陸菲青聽這夥人言不及義,聽不出甚麼名堂,正想走開。隻聽童兆和道“閻五爺,玩笑是
玩笑,正經是正經。你可彆想小喜寶想昏了頭,背上這紅包袱給人家拾了去。你腦袋搬家事
小,咱們鎮遠鏢局四十年的威名可栽不起。”閻世魁怒道“童家小子,你望安吧,這批回
回想從你閻五爺手上把這玩意兒奪回去,教他們快死了這條心。我閻世魁關東六魔的名頭,
可是靠真功夫掙來的,不像有些小子在鏢行裡混,除了會吃飯,就是會放屁!”陸菲青望子
他背上那紅布包袱一眼,見包袱不大,看來所裝的東西也很輕巧。隻聽童兆和道“關東六
魔的名頭的確不小,就可惜第三魔給人家做了,連仇人是誰也不知道。”閻世魁一拍桌子
道“誰說不知道?那定是紅花會害的。”陸菲青心想“這倒奇了,焦文期明明是我殺
的,他們卻寫在紅花會帳上。紅花會是怎麼一回事?”他慢慢走到院子裡去撫弄花木,離眾
鏢客更加近了。
童兆和嘴頭上一點也不肯放鬆“我可惜沒骨氣,隻會吃飯放屁。隻要我不是孫子哪,
早就找紅花會算帳去啦。”閻世魁給他氣得發抖,說不出話來。一名鏢師出來打圓場,道
“紅花會總舵主於萬亭上個月死在無錫,江湖上誰都知道。人家沒了當家的,你找誰去?再
說,焦三爺給紅花會害死,又沒見證,誰瞧見啦?你找上門去,人家來個不認帳,你有甚麼
法子?”童兆和沒了話,自己解嘲“紅花會咱們不敢惹,欺侮回子還不敢麼?他們當作性
命寶貝的玩意兒咱們給搶了來,以後兆將軍要銀子要牛羊,他們敢不雙手送上嗎?我說閻五
爺,你也彆想你那小喜寶啦,敢情回京求求兆將軍,讓他給你一個回回女人做小老婆,可有
多美……”正說得得意,忽然拍的一聲,不知哪裡一塊泥巴飛來,剛塞在他嘴裡。童兆和啊
啊啊的叫不出聲來。兩名鏢師抄起兵刃,趕了出去。閻世魁站起身來,把身旁五行輪提在手
裡。他弟弟閻世章聞聲趕來,兩兄弟站在一起,並不追敵,顯是怕中了敵人的調虎離山之
計。童兆和把泥塊吐了出來,王八羔子、祖宗十八代的亂罵。閻世章冷冷的道“一向隻聽
說狗吃屎,今兒可長了見識,連泥巴也吃起來啦!”
鏢師戴永明、錢正倫一個握了條軟鞭,一個挺著柄單刀,從門外奔回,說“點子逃
啦,沒瞧見。”
這一切陸菲青全看在眼裡,見到那口齒輕薄的童兆和一副狼狽相,心中暗自好笑,忽見
東牆角上人影一閃。他裝著沒事人般踱方步踱到外麵,其時天色已黑,他躲在客店西牆腳
下,隻見一條人影從屋角跳下,落地無聲,向東如飛奔去。陸菲青想見識這位請童兆和吃泥
巴的是何等樣人物,施展輕功,悄沒聲的跟在後麵,雙手仍是捧著茶壺,長衫也不捋起。他
數十年苦練的輕功直是非同小可,雖然出步迅速,前麵那人卻絲毫未覺。片刻之間,兩人奔
出了五六裡地。前麵那人身材苗條,體態婀娜,似乎是個女子,但輕功也甚高明。過了個山
坡,前麵黑壓壓一片森林,那人直穿入林中,陸菲青也跟著追去。樹林中落葉枯枝,滿地皆
是,一踏上去,沙沙作聲,他怕那人發覺。腳步稍慢,一瞬之間,已不見了那人的影子。忽
然雲破月現,一片清光在林隙樹梢上照射下來,滿地樹影淩亂,遠處黃衫一閃,那人已出了
樹林。
他跟到樹林邊緣,掩在一株大樹後麵向外張望,林外一大片草地,搭著個帳篷。他
好奇心起,有心要窺探一番。靜待兩名守望者轉過身去,提氣一個“燕子三抄水”,躍到了
帳篷外一匹駱駝身後,守望者並未發覺。他彎身走到中間一座最大的帳篷背後,伏下地來,
帳篷裡有人在慷慨激昂的說話,話是回語,說的又快,他雖在塞外多年,這篇話卻大半不
懂,當下輕輕掀起帳幕底腳一角,向裡張望。
帳幕中點著兩盞油燈,許多人坐在地氈之上,便是白天遇到的那回人商隊。這時一個清
脆的聲音咭咭咯咯的說起話來,陸菲青移眼望去,見說話的正是那黃衫少女。她話聲一停,
手腕一翻,從腰間拔出一把精光耀眼的匕首。
她用匕首刀尖在自己左手食指上一刺,幾滴鮮血滴在馬乳酒裡。帳篷中其餘的回人也都
紛紛拔出佩刀,滴血酒中。黃衫女郎叫他“爹”的那高個子回人舉起酒杯,大聲說了幾句
話。陸菲青隻聽懂幾個字,甚麼“可蘭經”、“故鄉”。那黃衫女郎跟著又說,語音朗朗,
似乎是說“不奪回神聖的可蘭經,誓死不回故鄉。”眾回人都轟然宣誓。黯淡燈光之下,
見人人麵露堅毅憤慨之色。眾人說罷,舉杯一飲而儘,隨即低聲議論,似是商量甚麼法子。
陸菲青心頭揣摩,看來這群回人有一部視為聖物的經書給人奪了去,現下要去奪回來。
他這一猜沒猜錯,原來這群回人屬於天山北路的一個遊牧部族。這一部族人多勢盛,共
有近二十萬人。那高身材的人叫木卓倫,是這部族的首領,武功既強,為人又仁義公正,極
得族人愛戴。黃衫女郎是他的女兒,名叫霍青桐。她愛穿黃衫,小帽上常插一根翠綠羽毛,
因此得上個漂亮外號,天山南北武林中人,很多知道“翠羽黃衫霍青桐”的名頭。
這族人以遊牧為生,遨遊大漠,倒也逍遙快樂。但清廷勢力進展到回部後,征斂越來越
多。木卓倫起初還想委曲求全,儘量設法供應。哪知滿官貪得無厭,弄得合族民不聊生。木
卓倫和族人一商量,都覺如此下去實在沒有生路,幾次派人向滿官求情,求減征賦,豈知征
賦沒有減少,反而引起了清廷的疑慮。正黃旗滿洲副都統、兼鑲紅旗護軍統領、定邊將軍兆
惠其時奉旨在天山北路督辦軍務,偵知這族有一部祖傳手抄可蘭經,得自回教聖地麥加,數
十代由首領珍重保管,乃這一族的聖物,於是乘著木卓倫遠出之際,派遣高手,竟將經書搶
了來,他想以此為要挾,就不怕回人反抗。木卓倫在大漠召開大會,率眾東去奪經,立誓便
是埋骨關內,也要教聖書物歸原主。此刻他們是於晚禱之前,重申前誓。
陸菲青得知這些回人的圖謀與己無關,不想再聽下去,正待抽身回去,忽見帳中回人全
都伏下來祈禱。他連忙站起,哪知這一瞬之間,霍青桐已見到帳外有人窺探,在父親耳邊低
聲說“外邊有人!”長身縱出帳來,見一個人影正向樹林跑去,身法極快,她手一揚,一
顆鐵蓮子向他打去。
陸菲青聽得背後一股疾風,知有暗器襲來,微微側身,這時雙手仍捧著茶壺,伸出右手
食指,看準鐵蓮子向下輕輕一撥,鐵蓮子自平飛變為下跌。他左手拿著茶壺,以食中兩指揭
開壺蓋,鐵蓮子撲的跌入壺中。他頭也不回,施展輕功如飛回店。到店時大夥均已安睡。店
夥道“老先生,溜達了這麼久,看夜景麼?”陸菲青胡亂答應一聲,走進房中,取出茶壺
裡的鐵蓮子,見是精鋼打成,上麵刻著一根羽毛,便隨手放入囊中。次日一早,鏢行大隊先
行。趟子手“我武——維揚”一路喊出去,鎮遠鏢局一杆八卦鏢旗在前開道。陸菲青看這鏢
行的騾馱並不沉重,幾名鏢師全都護著閻世魁。看來他所背的那個紅布包袱才是真正要物。
鏢行中原有保紅鏢的規矩,大隊人手隻護送幾件珍寶,至於包中是甚麼“玩意兒”,他也不
去理會。鏢行一行人走後,曾參將率領兵丁也護送著夫人上路了。日中在黃岩子打了尖,一
路是上山的斜路,預計當日趕著翻過三條長嶺,在嶺下的三道溝落店。
山路險峻,愈來愈陡,李沅芷和曾參將緊緊跟著夫人的騾車,生怕騾子一個失腳,車子
跌入山穀,那可是粉身碎骨之禍。行到申牌時分,正到烏金峽口,隻見鏢行大隊都坐在地上
休息,曾參將指揮隨從,也休息一刻。烏金峽兩邊高山,中間一條山路,十分陡削,途中不
易停步,必須一鼓作氣上嶺。陸菲青落在後麵,背轉了身,不與鏢行眾人朝相。
休憩罷,進入峽口,鏢行與曾將手下兵丁排成了一條長龍,人眾牲口都是氣呼呼的上
山。騾夫“得兒——得兒——”的叱喝聲響成一片。陸菲青忽見右邊山峰頂上人影一閃,似
乎有人窺探。猛聽得前麵一陣駝鈴響,一隊回人乘著駝馬,迎麵奔下嶺來,疾馳俯衝,蹄聲
如雷,勢若山崩。鏢行中人大聲呼喝,叫對方緩行。童兆和喊道“喂,相好的,死了娘老
子奔喪嗎?”眾回人轉眼奔近,前麵七八騎上乘者忽然縱聲高歌,聲音曼長,山穀響應。兩
邊山頂上都有人站起來,高歌而和。鏢行中人不禁愕然。隻聽回人隊中一聲胡哨,兩騎飛奔
向前,繞過閻世魁,對準了緊隨在他身後的閻世章一衝。同時四匹駱駝已奔到閻世魁的前後
左右。閻氏兄弟久經大敵,眼見情勢有異,忙拔兵器應敵。四匹駱駝背上的回人突然間同時
雙手各舉大鐵椎,猛向閻世魁當頭砸將下來。山道狹窄,本少回旋餘地,這時又擠滿了人,
四個回人身雄力壯,騎在駱駝背上居高臨下,四柄各重百餘斤的大鐵椎猛砸下來,閻世魁武
藝再好也無法躲避,當場連人帶馬被打成血肉模糊的一團。
回人隊中黃衫女郎霍青桐縱身上前,跳下馬來,長劍晃動,割斷閻世魁背上縛住包袱的
布帶一端,第二劍未出,忽覺背後一股勁風,有兵刃襲來。
霍青桐側身一讓,不顧來敵,揮劍又割斷布帶一端。哪知敵人劍法迅捷,不容她緩手去
拾包袱,又是一劍欄腰削來。霍青桐無法避讓,揮劍擋格,雙劍相交,火花迸發。她心中一
震,敵人武功不弱,顧不得仔細琢磨,伸左手又去拾那包袱。敵人長劍如影隨形,直刺她左
腕。霍青桐左手一縮,食中兩指捏了劍訣,右手劍直遞出去,抬頭看時,接連三歡阻她抬包
袱之人是個美貌少年,認出就是昨日途中無禮呆看的那人,不禁心頭火起,刷刷刷三劍都是
進手招數,兩人鬥在一起。那人正是女扮男裝的李沅芷,她驟見回人商隊奇襲鏢行,本擬隔
山觀虎鬥,瞧瞧熱鬨,忽見黃衫女郎飛身而出去搶紅布包袱。這黃衫女郎昨日拉去她的馬
鬃,師父反而讚她武功,心中老大不服,此刻見鏢師與回人打得火熾,也不理會誰是誰非,
施展輕功,趕上去要與黃衫女郎較量個高下。霍青桐連刺三劍,都被李沅芷化解了開去,不
由得心頭焦躁。原來他們查知本族這部《可蘭經》,便是由兆惠托了鎮遠鏢局護送前拄北
京,眾鏢頭嚴密守護的紅布包袱,定然便是聖經的所在。鏢行中人武功不弱,明搶硬奪,未
必能成,霍青桐於是設計在烏金峽口埋伏,本擬出其不意的一擊成功,奪了聖經便即逃返回
部,哪知半路裡殺出這少年來作梗。霍青桐眼見時機稍縱即逝,不願戀戰,突然劍法一變,
施展天山派絕技“三分劍術”,數招之間已將李沅芷逼得連連倒退。
“三分劍術”乃天山派劍術的絕詣,所以叫做“三分”,乃因這路劍術中每一手都隻使
到三分之一為止,敵人剛要招架,劍法已變。一招之中蘊涵三招,最為繁複狠辣。這路劍術
並無守勢,全是進攻殺著。李沅芷見黃衫女郎一劍“冰河倒瀉”直刺過來,當即劍尖向上,
想以“朝天一柱香”格開,哪知對方這招並未使足,刺到離身兩尺之處已變為“千裡流
沙”,直刺變為橫砍,心中一驚,劍鋒爭轉,護住中路。說也奇怪,對方橫砍之勢看來勁道
十足,劍鋒將到未到之際突然變為“風卷長草”,向下猛削左腿。李沅芷疾退一步,堪堪避
開。霍青桐一招“舉火燎天”,自下而上,刺向左肩。李沅芷待得招架,對方又已變為“雪
中奇蓮”。隻見她每一招都如箭在弦,雖然含勁不發,卻都蘊著極大危機。兩人連拆十餘
招,雙劍竟未相碰,隻因霍青桐每一招都隻使到三分之一,未待對方招架,早已變招。霍青
桐在她身旁空砍空削,劍鋒從未進入離她身周一尺之內,李沅芷卻已給逼得手忙腳亂,連連
倒退。若不招架,說不定對方虛招竟是實招;如要招架,對方一招隻使三分之一,也就是說
隻花三分之一時刻,自己使一招,對方已使了三招,再快也趕不上對手迅捷,心中一驚,連
連縱出數步。其實李沅芷的柔雲劍術也已練到相當火候,隻要心神一定,以靜製動,也未必
馬上落敗,但究竟初出道,毫無經曆,突見對手劍法比自己快了三倍,不由得慌了,招架既
然不及,隻好逃開。霍青桐也不追趕,立即轉身,見一個身材瘦小之人從閻世魁身旁站起,
手中已捧著那紅布包袱。霍青桐挺劍刺去,那人叫道“啊喲,童大爺要歸位!”這人便是
口齒輕薄的童兆和。他不敢接招,三步跳了開去,霍青桐趕上,舉劍下砍,斜刺裡一柄五行
輪當胸推來,卻是聞世章過來擋住。
霍青桐這次籌劃周詳,前後都用龐然大物的駱駝把鏢行人眾隔開,使之首尾不能相救。
木卓倫手揮長刀,力拒戴永明、錢正倫兩名鏢師,以一敵二,兀自進攻多、遮攔少。可是另
一邊卻給閻世章攻了過來。他見胞兄被回人大椎砸死,急怒攻心,在馬背上一縱,飛身越過
駱駝,左手五行輪掠出,在一名手持鐵椎的回人脅下劃了一條大傷口,那人登時跌下駱駝。
另一個回人過來攔截,閻世章待他鐵椎揮來,身子略偏,雙輪歸於左手,右手扣住他脈門一
拉。大鐵椎重達百斤,那一揮之勢極為猛烈,那回人被他順勢一拉,倒撞下駝,鐵推打在自
己胸口,大叫聲中,吐血而死。混亂中童兆和見有便宜可撿,將紅布包袱搶在手中。閻世章
見霍青桐追趕童兆和,知他武藝平常,忙過來攔住。霍青桐和閻世章拆了數招,覺得對手招
精力猛,實是勁敵,又怕那美貌少年再加入戰團,忽聽兩邊山上胡哨聲大作,那是退卻的信
號,知道鏢行來了接應,一抬頭見童兆和正急步跑上山嶺,忙施展“三分劍術”把閻世章逼
退兩步,仗劍向嶺上追去。胡哨聲越來越響。木卓倫大叫“青桐,快退!”霍青桐停步不
進,督率同伴把死傷的回人抱上駝馬,一陣胡哨,大隊向嶺下衝去,隻見前麵數十名清兵攔
住去路。曾圖南躍馬自前,橫槍喝道“大膽回子,要造反嗎?”霍青桐兩顆鐵蓮子分打曾
參將雙手,當啷一聲,鐵槍落地。
木卓倫高舉長刀,當先開路,一隊回人向清兵衝去。清兵紛紛讓路。閻世章和戴永明回
身追來,與霍青桐又鬥在一起。回人隊中一騎飛出,乘者大叫“二妹,你先退。”此人是
霍青桐的兄長霍阿伊,一杆大槍阻住兩名鏢師。霍青桐回身上馬,兄妹二人且戰且退。忽然
兩邊山頂一陣急哨,霍阿伊、霍青桐催馬快奔。閻世章跟著追去,霍青桐兩粒鐵蓮子向他上
盤打去。閻世章停下腳步,揮五行輪將鐵蓮子砸飛。兩邊山上大石已紛紛打將下來,十幾名
清兵被打得頭破血流,混亂中回人商隊已然遠去。閻世章見兄長慘死,抱住了血肉模糊的屍
身隻是流淚。錢正倫和戴永明一再相勸,閻世章才收淚上馬。鏢行夥計將死者屍首放上大
車。童兆和得意洋洋,道“不是童大爺手腳快,他死了也是白饒。”雙方酣鬥之際,陸菲
青一直袖手旁觀。李沅芷雖被霍青桐逼退,但相助鏢行,終於不讓回人得手,心下頗為自
得。可是閻世章正在傷心,其餘鏢師忙於救死扶傷,竟無一人過來招呼道謝,大小姐心中便
甚是不快。童兆和見曾圖南武官打扮,過來跟他套了幾句交情,對李沅芷卻不理會,她更加
有氣。哪知陸菲青又狠狠的教訓了她一頓,責她不該擅自出手,壞人大事,沒來由的多結冤
家,說道“鏢行中好人少,壞人多,何苦幫人作惡?”把她罵得抬不起頭來。
過了嶺,黃昏時分已抵三道溝。那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市鎮。騾夫道“三道溝就隻一家
安通客棧。”進了鎮,鏢行和曾圖南一行人都投安通客棧。塞外處處荒涼,那客店土牆泥
地,也就簡陋得很。童兆和不見店裡夥計出來迎接,大罵“店小二都死光了麼?你十
八代祖宗!”李沅芷眉頭一皺,她可從來沒聽人敢當著她麵罵這些粗話。
一行人正要闖門,忽聽得屋裡傳出一陣陣兵刃相接之聲。李沅芷大喜“又有熱鬨
瞧!”搶先奔了進去。
內堂裡闃無一人,到得院子,隻見一個少婦披散了頭發正和四個漢子惡鬥。那少婦麵容
慘淡,左手刀長,右手刀短,刀光霍霍,以死相拚。李沅芷見他們鬥了幾個回合,那幾名漢
子似想攻進房去,給那少婦舍命擋住。四條漢子武功均皆不弱,一使軟鞭,一使懷杖。一使
劍,一使鬼頭刀。
這時陸菲青也已走進院子,心道“怎麼一路上儘遇見會家子?“見那使懷杖的舉雙杖
當頭砸下,少婦不敢硬接,向左閃讓。軟鞭攔腰纏來,少婦左手刀刀勢如風,直截敵人右
腕。軟鞭鞭梢倒卷,少婦長刀已收,沒被卷著,鬼頭刀卻已砍來,同時一柄劍刺她後心。少
婦右手刀擋開了劍,但敵人兩下夾攻,鬼頭刀這一招竟避讓不及,被直砍在左肩。
她挨了這一刀,兀自惡戰不退,雙刀揮動時點點鮮血四濺。那使軟鞭的叫道“捉活
的,彆傷她性命。”陸菲青見四男圍攻一女,動了俠義之心,雖然自己身上負有重案,說不
得要伸手管上一管。隻見那使懷杖的雙杖橫打,少婦避開懷杖,百忙中右手短刀還他一刀,
左方一劍刺來,少婦長刀斜格,對方膂力甚強,那少婦左肩受傷,氣力大減,刀劍相交,一
震之下,長刀嗆啷一聲掉在地下。敵人得理不讓人,長劍乘勢直進,少婦向右急閃,使鬼頭
刀的大漢在空擋中闖向店房。那少婦竟不顧身後攻來的兵器,左手入懷,一揚手,兩柄飛刀
向敵人背心飛去。那人隻道少婦有己方三個同伴纏住,並無後顧之憂,待得聽見腦後風聲,
避讓已經不及,急忙低頭,一柄飛刀插上了門框,另一柄卻刺進了他背心。幸虧那少婦左肩
受傷,手勁不足,這一刀尚非致命,但已痛得哇哇大叫,退了下來,把飛刀拔出。少婦此時
又被懷杖打中一下,搖搖欲倒,見敵人退出,又即擋住房門。陸菲青向李沅芷道“你去替
她解圍,打不贏,師父幫你。”李沅芷正自躍躍欲試,巴不得師父有這句話,一躍向前,挺
劍一隔,喝道“四個大男人打一個婦道人家,要臉麼?”四條漢子見有人出頭乾預,己方
又有人受傷,齊聲呼嘯,轉身出店而去。那少婦已是麵無人色,倚在門上直喘氣。李沅芷過
去問道“他們乾麼欺侮你?”少婦一時說不出話來。曾圖南走過來自李沅芷道“太太請
大小姐過去。”放低了聲音道“太太聽說大小姐又跟人打架,嚇壞啦,快過去吧。”少婦
見曾圖南一身武將官服,臉色一變,也不答理李沅芷,拔下門框上飛刀,砰的一聲,把房門
關上了。李沅芷碰了這個軟釘子,心中老大不自在,回頭對曾圖南道“好,就去。”走到
陸菲青身邊,問道“師父,他們乾嗎這樣狠打惡殺?”陸菲青道“多半是江湖上的仇
殺。事情還沒了呢,那四人還會找來。”李沅芷正想再問,忽聽得外麵有人大吵大嚷“操
你奶奶,你說沒上房,怕老爺出不起銀子嗎?”聽聲音正是鏢師童兆和。店裡一人賠話
“達官爺你老彆生氣,我們開店的怎敢得罪達官爺們,實在是幾間上房都給客人住了。”
童兆和道“甚麼人住上房,我來瞧瞧!”邊說邊走進院子來。正好這時上房的門一
開,少婦探身出來,向店夥道“勞你駕給拿點熱水來。”店夥答應了。
童兆和見那少婦膚色白膩,麵目俊美,左腕上戴著一串珠子,顆顆精圓,更襯得她皓腕
似玉,不禁心中打個突,咕的一聲,咽了一口口水,雙眼骨碌碌亂轉,聽那少婦是江南口
音,學說北方話,語音不純,但清脆柔和,另有一股韻味,不由得瘋了,大叫大嚷“童大
爺走鏢,這條道上來來去去幾十趟也走了,可從來不住次等房子。沒上房,給大爺挪挪不成
麼?”口中叫嚷,乘少婦房門未關,直闖了進去。趟子手孫老三一拉,可沒拉住。那少婦見
童兆和闖進,“啊喲”一聲,正想阻擋,隻感到腿上一陣劇痛,坐了下去,適才腿上受了懷
杖,傷勢竟自不輕。童兆和一進房,見炕上躺著個男人,房中黑沉沉地,看不清麵目,但見
他頭上纏滿了白布,右手用布掛在頸裡。一條腿露在被外,也纏了繃帶,看來這人全身是
傷。
那人見童兆和進房,沉聲喝問“是誰?”童兆和道“姓童的是鎮遠鏢局鏢師,保鏢
路過三道溝,沒上房住啦。勞你駕給挪一下吧。這女的是誰?是你老婆,是相好的?”那人
聲音低沉,喝道“滾出去!”他顯然受傷很重,說話也不能大聲。童兆和剛才沒見到那少
婦與人性命相撲的惡鬥,心想一個是娘們,一個傷得不能動彈,不乘機占占便宜,更待何
時?嘻皮笑臉的道“你不肯挪也成,咱們三個兒就在這炕上一塊兒擠擠,你放心,我不會
朝你這邊兒擠,不會碰痛你的傷口。”那人氣得全身發抖。少婦低聲勸道“人哥,彆跟這
潑皮一般見識,咱們眼下不能再多結冤家。”向童兆和道“彆在這兒羅唆啦,快出去。”
童兆和笑道“出去乾麼,在這裡陪你不好麼?”炕上那男人啞聲道“你過來。”童兆和
走近了一步,道“怎麼?你瞧瞧我長的俊不俊?”那男人道“看不清楚。”童兆和哈哈
一笑,又走近一步“看清楚點,這變成大舅子挑妹夫來啦……”一句便宜話沒說完,炕上
那男子突然坐起,快如電光石火,左手對準他“氣俞穴”一點,跟著左手一掌擊在他背上。
童兆和登時如騰雲駕霧般平飛出去,穿出房門,蓬的一聲,結結實實跌在院子裡。他給點中
了穴道,哇哇亂叫,聲音倒是不低,身子卻是不能動彈了。趟子手孫老三忙過來扶起,低聲
道“童爺,彆惹他們,看樣子點子是紅花會的。”童兆和直叫“啊……啊……我的腳動
不了,紅花會的,你怎知道?”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孫老三道“客店掌櫃的說,剛才衙
門裡的四個公差來拿這兩個點子,打了好一陣才走呢!”客店裡的人聽說又有人打架,都圍
攏來看。閻世章安頓了兄長屍身,也過來問“甚麼事?”童兆和叫道“閻六哥,我給紅
花會的小子點中穴道啦。咱們認栽了吧。”閻世章眉頭一皺,把童兆和的膀子一拉,提了起
來,道“老童,回房去說。”他是顧全鏢局的威名,堂堂鎮遠鏢局的鏢師,給人打得賴在
地上不肯爬起來,那成甚麼話。哪知他手一放,童兆和又軟在地上。叫道“我混身不得勁
啊,孫老三,,你扶住我不成麼?”閻世章一瞧,童兆和真的是給人點了穴,問道
“你跟誰打架了?”童兆和愁眉苦臉的向上房瞧了一眼,想伸手來指一指都不成,道“那
屋裡一個孫子王八蛋!”他又挑撥閻世章給他報仇“紅花會土匪,殺了焦文期焦三
爺,人家還沒空來找你們報仇,可又來惹上你童大爺啦,啊!”孫老三低聲道“童大爺彆
罵啦,咱們犯不上跟紅花會結梁子,一得罪他們,以後走鏢就麻煩多啦。”閻世章聽童兆和
這麼罵,本想過去瞧瞧是甚麼腳色,但轉念心想,對方能點穴。武功定然甚強,自己過去多
半討不了好,兄長又死了,沒了幫手,跨出一步又退了回來。這時鏢師錢正倫過來了,問孫
老三“你拿得準是紅花會的?”孫老三在他耳邊輕聲道“剛才四個公差走時,關照客店
掌櫃的,說這對夫婦是欽犯,是皇上特旨來抓的紅花會大頭子,叫櫃上留點兒神,倘若點子
要走,馬上去報信。我在一旁聽得他們說的。”錢正倫有五十多歲年紀,一向在鏢行混,武
藝雖不高強,但見多識廣,老成持重,當下向閻世章使個眼色,把童兆和扶了起來。閻世章
悄問“甚麼路道?”錢正倫道“紅花會的,咱們就讓一讓吧,治好了老童再說。”又問
孫老三“剛才來抓人你看到了嗎?”孫老三指手劃腳的說道“打得才叫狠呢。一個娘們
使兩把刀,左手長刀,右手短刀,四個大男人都打她不贏。”那四個男人其實是打贏的,不
過他故意張大其辭。錢正倫愕然道“那是神刀駱家的人了。她會放飛刀,是不是?”孫老
三忙道“是,是,手法真準。嘿,可了不起!”錢正倫向閻世章道“紅花會文四當家的
在這裡。”當下不再說話,三個人架著童兆和回房去了。這一切陸菲青全看在眼裡,鏢師們
低聲商量沒所見,錢正倫後兩句話可聽到了。這時李沅芷走過來,乘機道“師父,你幾時
教我點穴啊?你瞧人家露這一手多帥!”陸菲青沒理她,自言自語“是神刀駱家的後人,
我可不能不管。——”李沅芷問道“神刀駱家是誰?”陸菲青道“神刀駱元通是我好朋
友,聽說已經過世了。剛才和人相打的那個少婦,所使招數全是他這一派,若不是駱元通的
女兒,就是他的徒弟,怎麼我看不出來?”說著很有點自怨自艾,心想“在邊塞這麼久,
隱居官衙,和武林中人久無往來,當年江湖上的事兒都淡忘了。還是因為老了,不中用
了?”
說話之間,錢正倫和戴永明兩名鏢師又扶著童兆和過來。孫老三在上房外咳嗽一聲,大
聲說道“鎮遠鏢局錢鏢頭、戴鏢頭、童鏢頭前來拜會紅花會文四當家的。”
上房門呀的一聲打開,那少婦站在門口,瞪著鏢局中這四個人。孫老三把三張紅帖子遞
上去,少婦不接,問道“有甚麼事?”
錢正倫領頭出言“我們這兄弟有眼無珠,不知道文四當家大駕在這兒,得罪了您老,
我們來替他賠禮,請您大人大量,可彆見怪。”說罷便是一揖,戴永明和孫老三也都作了一
揖。錢正倫又道“文四奶奶,在下跟您雖沒會過,但久仰四當家和您的英名,我們總鏢頭
王老爺子跟貴會於老當家、令尊神刀駱老爺子全有交情。我們這位兄弟生就這個壞脾氣,就
愛胡說八道的……”少婦截住他的話頭,說道“我們當家的受了傷,剛睡著,待會醒了,
把各位的意思轉告就是。不是我們不懂禮貌,實在是他受傷不輕,有兩天沒好好睡啦。”說
時憂急之狀見於顏色。錢正倫道“文四當家受的是甚麼傷?我這裡可帶有金創藥。”他想
買一個好,那麼對方就不能不給童兆和救治。少婦明白他意思,道“多謝你啦,我們自己
有藥。這位被點中的不是重穴,待會我們爺醒了,讓店伴來請吧。”錢正倫見對方答應救
治,就退了出去。少婦道“喂,尊駕怎知道我們的名字?”錢正倫道“憑您這對鴛鴦刀
跟這手飛刀,江湖上誰不知道?再說,不是文四當家的,誰還有這手點穴功夫?你們兩位又
在一起,那自然是奔雷手文泰來文四爺和文四奶奶鴛鴦刀駱冰啦!”少婦微微一笑。錢正倫
捧了她又捧她丈夫,她心中自然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