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仲卿神色一滯,噤了聲。
蘇岑心裡了然,能讓何仲卿這麼維護的,隻能是他的上司,當朝右相——柳珵。
“可是這借調是二月份的啊,”寧三通不理解,“貢院裡的土很明顯是最近才被挖出來的,不可能是二月份挖的。”
“沒說是之前挖的,”蘇岑指尖輕敲著書麵,“我的意思是他怎麼知道我們要來查他,能提前銷毀記錄,而且他既然能銷掉之前的記錄,那最近的就不能銷毀嗎?”
蘇岑抬頭,直勾勾地盯著何仲卿,“到底是誰讓你乾的?”
明明沒說什麼重話,何仲卿卻無端覺得遍體生寒,那目光有如實質,硬生生讓人向後踉蹌了一步,吞吞吐吐道“我不……”
“何大人想去大理寺談?”
“是柳相!是……柳相……”何仲卿頹然垂下肩,“就在你們過來之前,來了個人,自稱是柳相派來的,讓我把關於柳相的記錄全部抹掉。我也是聽命於人身不由己啊,可是,可是真的隻有往年二月的記錄,近幾天柳相真的沒進過貢院……”臨了還不忘補充“我說的都是真的,真的沒騙你……”
蘇岑靜靜聽完,點了點頭,“多謝了。”
何仲卿這才愣過來,自己是朝廷命官,蘇岑沒有真憑實據是不能對他怎麼樣的,而且這人還低著他半級,自己叱吒官場數十載,到頭來竟被這麼一個毛頭小子擺布了。
一世英名毀於一旦,何仲卿實在沒臉再待下去,剛走到門口,隻聽身後蘇岑又喊了一聲“何大人。”
何仲卿青天白日打了個寒顫,愣愣回過頭來,隻見那青年人麵目如玉,衝他輕輕一笑,“我想再看一下永隆二十二年的科考試卷。”
在禮部昏暗的庫房裡,三個人每人守著一摞試卷開始翻看,畢竟已經過去十幾年了,紙上的墨跡受潮暈開,有些還發了黴,得仔細辨識才能看清到底是寫的什麼。
寧三通的速度明顯不如蘇封兩人,讓他對著屍體看一天一夜他都不困,可就對著這麼幾頁紙看了沒多少就開始點瞌睡,隻能強打精神沒話找話問“你查這些試卷是覺得當年的科考有問題?柳珵偷了田平之的試卷,奪了他的狀元?”
蘇岑一邊回答,手上的動作也一點都沒落下,“柳珵偷田平之試卷的可能不大。就你今天看的那些籠子,等人進去後都會從外麵上鎖,門外還有號軍把守,除非交卷走人,不然根本無法從裡麵出來。要想在考場裡調換卷子,難度太大,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那會不會是有人幫他?”寧三通又道,“買通了門外的號軍或者值考的翰林?”
“可是當時柳珵隻是個沒錢沒背景的寒門子弟,他哪來的錢行賄?”蘇岑看完了自己這摞,又從寧三通那裡分了一半過來,“而且,那場考試負責謄錄的翰林曾經說過,柳珵是‘沒有真才實學,弄虛作假’,也就是說柳珵當日作的文章肯定是不怎麼樣,一篇不怎麼樣的文章,需要柳珵費儘心思、甚至不惜殺人來竊取嗎?”
寧三通咬著筆頭皺了皺眉,“那我就想不明白了。”
寧三通突然從發黴的試卷裡抬起頭來,“你們看這個。”
蘇岑和寧三通湊頭過去,隻見封一鳴單拎出來的那張,署名是田平之,揮灑恣意的一手行楷,落筆天下,分析藩鎮割據,探討邊將擁兵自重的問題,直切要害,鞭辟入裡,時隔多年還能看出字裡行間的少年意氣。但這麼一篇行雲流水的文章,卻從中間戛然而止,紙上落了幾滴血跡,多年下來,發暗發黑,混在墨跡裡,已然辨不真切了。
星拱之辰,殞於初升之際,在那麼一間不足丈寬的號舍裡,沒落的無聲無息。
封一鳴默默歎了口氣,伯仲之間才頓生惺惺相惜之感,田平之如果能活到現在,這朝堂上是不是又是另一種格局?
蘇岑垂下眼簾掩住眼底的情緒,輕聲道“接著看吧。”
看到最後,寧三通早已不知從何時起抱著一摞書睡了過去。薄暮之際,蘇岑和封一鳴齊齊放下手裡的試卷,對視一眼,齊齊搖了搖頭。
這裡麵沒有柳珵的試卷。
柳珵身為永隆年間最後一屆科考的狀元,竟然找不到他當年奪魁的試卷。
突然之間,寧三通從書上抬起頭來,茫然四顧“哪裡燒起來了?”
封一鳴一愣,不禁調笑“睡糊塗了吧你。”
寧三通吸了吸鼻子,“不是,真的有股煙味。”
話音剛落,書庫角落裡突然躥出一道火舌,頃刻吞沒了一片書架。
蘇岑麵色一沉“快走!”
跑了兩步卻見封一鳴還站在原地,正妄想從數千張試卷中再找出當初田平之的試卷。
蘇岑折身回去把人拉了一把,“救不了了,快走!”
幾乎是頃刻,火舌席卷上來,將一切化為烏有。
三個人連滾帶爬地衝出庫房,再回頭一看,濃煙滾滾,火勢竄天,漫漫煙塵之下,所有的一切都不複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