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大,憐憫?嗬嗬,你們啊,也就是麵對鎮國公時有些膽量。”
一道洪亮的聲音從人群後麵傳出。
人群分左右,一條道讓了出來,來人身著長袍,麵如重棗,長須隨風微動,濃眉的眉毛之下是一雙大眼,行動之間,帶著幾分威嚴。
典史徐左見到來人,趕忙上前行禮:“縣尊。”
清源知縣方諾緩緩而來,對徐左微微點頭,轉過身麵向眾人,肅然道:“徐典史對你們所言,是好言相勸。鎮國公在陽曲時,也一再規勸我們,要與百姓說清楚移民的好處,主動移民的利處。”
“好好說話,你們反而是膽子越來越大,竟說起鎮國公的不是!若是強行移民,你們還剩下什麼?隻能哭嚎認命,在這個世上,你們還能造反不成?鎮國公為你們操碎了心,拿出了那麼多銀錢,為的就是讓山西的父老鄉親們離開時不受苦!”
“為的是讓移出去的百姓,不遭罪!可你們卻想讓鎮國公收回成命!嗬,我告訴你們,這是皇帝的命令,不是鎮國公的命令,你們要收回成命,那不應該去找鎮國公,應該去找皇帝!”
知縣親至,一番話震懾全場。
裡長周波、甲長周成、老人周三立都不敢說什麼。
方諾甩了下袖子,沉聲道:“方才是誰說鎮國公的族人不移民,憑什麼讓你們移民?周灣,那聲音像是你的啊。”
周灣麵帶苦相,不敢直視方諾。
兩個人見過麵,在縣衙大堂上,被認出來很正常。
方諾哼了聲:“你們問鎮國公的族人不參與移民,憑什麼讓你們移民,那我告訴你們,第一,移民之策乃是不容更改的朝廷之策。第二,若不是鎮國公憐憫你們移民的苦難,他大可不接這差事,擔了你們這麼多罵名!”
“第三,鎮國公所在的祖地,洪洞顧家一脈三支,除鎮國公這一支外,其叔一支請願參與了移民計劃,就連其大伯一支兩個兒子,也分出了一個兒子請願參與移民!”
“洪洞顧家,隻留下了單薄的一脈看著祖宅,看著那裡的大槐樹!現在,你們誰還質疑鎮國公不知移民苦,不知移民痛?”
“我告訴你們,主動移民,確定下來心思,尚能與家人好好團聚至八月一日,若是有其他心思,扭怩哼哧,可最後的結果,也不過是少了十兩銀,一分院,該移民的,少不了你們中的某一些人!”
溫柔?
好好講解,好好勸說?
鎮國公啊,這事可不好辦。
底層的事,往往需要大嗓門,需要威嚴一些,嚴厲一些。
不是自己覺得百姓可惡,而是因為,當官的退了,軟了,聲調低了,那百姓可就上前了,硬了,聲調高了。不強迫百姓移民就是我們的底線,讓我們好好說話,那這事不好辦,講了政策,這百姓也聽不進去啊。
方諾說完之後,看著沒有言語的眾人,言道:“把握機會吧,五月之前,縣衙會遵照鎮國公的安排,等待百姓上縣衙簽名,主動請願移民,五月之後,諸位就抽簽,看運氣吧。”
說完,方諾拱了拱手,轉身帶著徐左走了。
周上村、周下村的百姓有些不知所措,裡長、甲長等人見狀也沒了主意,隻好讓百姓先行散去。
大戶周順、周灣並肩而行,周灣看著知縣離開的方向,言道:“看來這次大移民,朝廷是認真的。這樣不行啊,若是任由清源如此抽人,一下子移出去那麼多百姓,咱們的田誰來佃,總不能荒著吧?”
周順麵帶愁容:“是這個道理,但總歸有人吧,清源移民這麼多,難道其他地方也移民這麼多,大不了咱們少賺一些,再招募農民過來便是。等他們安頓好了,再慢慢漲租。”
周灣低頭想了想。
往日裡這樣的想法是對的,少幾個佃戶,再弄幾個佃戶就是,山西最不缺的就是人,有些人還是佃二代,佃三代。
可這一次鎮國公主持移民,清源這個不算大的地方竟分攤下來五千戶,幾乎每三戶就要抽一戶,堪稱狠辣絕情的移民之策,那其他地方移的百姓會好嗎?
周灣問道:“若是整個太原府,都在大規模移民,或者說,整個山西,都在大規模移民呢,我們從何處找佃戶耕種?”
周順吃驚地看著周灣:“這可能嗎?”
周灣憂慮地說:“若不然,鎮國公會緊著清源縣一地移民嗎?”
周順慌了。
這可不行啊,移民太多的話,我這幾千畝地誰來種,我自己又不會種莊稼,必須想辦法才行啊。
周灣也著急,心情沉重地說:“看知縣這態度,明顯就是六親不認,你我也是有兒子的,都不止一個,說不得移民的時候,咱們的兒孫也在其列。現在是移民伊始,咱們需要想辦法應對才是。”
周順問道:“該如何是好?”
周灣指了指北麵:“給知縣送好處。”
周順皺眉:“你剛說知縣六親不認?”
“是啊,六親不認,不代表不認金銀寶鈔。”
周灣想的是,隻要知縣點個頭,這事就好辦了。
畢竟清源周圍不算小,那麼多戶數呢,沒必要非在周上村、周下村這些地方移民,至於其他什麼村會不會移幾乎,那就和自己沒啥關係了。
留住佃戶是一碼事,多送點好處,讓自家人不在移民之列,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周灣、周順商議好了之後,當天準備好禮物便進了清源縣城,到了縣衙門外有些傻眼,這他娘的帶禮物的人是不是太多了,附近的大戶似乎都來……
隻不過縣衙大門緊閉,隻有一個衙役站在門口,對來人喊道:“縣尊不在,謝絕拜訪。”
一連兩日,周灣、周順都沒逮住機會,終於在這一天二更天看到了歸來的知縣方諾,在方諾剛進縣衙之後,便說儘好話,送出了二十兩銀,才被衙役放了進去。
方諾疲憊至極,剛回到知縣宅要休息,就聽到衙役說有人拜訪,看到走過來的周灣、周順,方諾不由得緊鎖眉頭,問道:“你們這個時辰來,就不怕撞見牛頭馬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