釵光鈿影[民國]!
出發去上海的郵輪此時已到登船時間,勤務員拉開閘門,等候在碼頭上的旅客齊齊湧了進去。喻三、靜姝等人則佇立在原地,眼睛看的方向卻和人潮的流向相反。邵四傍晚將靜姝送到喻三的住處便匆忙離開了,臨走時隻約定雙方晚上在碼頭彙合。
眼看著登船的人越來越少,邵四才姍姍來遲。盧舢跟在他身後,而與他並肩行走的還有另一個中年男人。喻三不認識,靜姝也不認識。目光一交彙,邵四移開瞥了盧舢一眼,盧舢馬上跑來喻三和靜姝跟前,殷勤道“喻三爺,不好意思,讓您和六小姐久等了,咱們先登船吧。”
皎皎應道“我們剛才可擔心你們四爺誤了船,還好,總算是趕來了。”
盧舢笑笑,彎腰從她身邊提起靜姝那沉甸甸的兩隻行李箱,再一次提醒喻三和靜姝“喻三爺,六小姐,咱們先登船吧,四爺他還有些事情要談。”
喻三點頭,扯了扯靜姝。靜姝豈有不明白這是故意支開,隻見對麵那兩人慢慢走著,一路走一路交談,心知她和三哥在場,定是有什麼不便。轉身跟上喻三,先往登船口走去。
一大半旅客都登了船,此時上船,正避開了人流的高峰期,他們很快找到了頭等艙的房間放了行李,盧舢將靜姝的行李抬到房間後,馬上去找邵四了。此時已是夜半,雖吃了晚餐,但過去了好幾個時辰,肚子又開始饑餓了。喻三遂帶了靜姝和皎皎去找食物果腹。這個時辰,隻有他們所在的頭等艙還有夜宵,但價格昂貴,時辰又太晚,餐廳裡隻稀稀落落地坐著幾個人。
他們剛取了餐坐下沒多久,就見邵四也走了進來。邵四第一眼沒見到他們,先去櫃台前點了餐,點完餐才發現他們也在這裡,於是邁著長腿朝靜姝這邊走來。喻三和皎皎不約而同地端著餐盤起身先離開了。
邵四拉開椅子在她對麵坐下,毫不客氣地拿起叉子往她餐盤裡叉了一顆草莓塞進了自己嘴裡。靜姝停下來看著他。邵四接著又叉了一塊香蕉送到她嘴邊,見她不張嘴,便說“在這船上要呆許多天,得多吃些水果補充一種叫維生素的東西,你是學醫的,肯定知道吧。”
靜姝張嘴含下,誰知他又叉起一塊水果來喂自己。櫃台後那位女侍正伸長了脖子,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們兩個,嘴角噙著笑意。靜姝忙推開他的手,小聲道“我自己有手,不用你喂。”
邵四快速湊過臉往她唇上啄了一下“那你喂我怎麼樣?”
“有人看著呢。”靜姝嗅到他傳遞的酒氣,不想繼續和他在大庭廣眾之下調情,拉下臉色道“你喝酒了?”
邵四咧開嘴“沒喝多少,反正沒醉,不信你再好好聞聞。”接著又隔著桌子伸出雙手將她的臉整個捧住,嘴又湊上來。還說沒喝多。靜姝連忙推拒,生怕他一會做出什麼驚人的舉動來。
“鈞座。”
“鈞座!”
有人揚長了嗓子,大喊了第二聲,邵四忽然鬆了手。
來人朝他們走近,臉上笑容曖昧。他把視線往靜姝臉上瞥了一眼,回到邵四的麵上,笑道“鈞座,我們剛剛還有事情沒說完呢。”
“我這不是點了些醒酒的飲料在這裡等你嗎?”邵四笑道。
櫃台後的女侍方才見一男一女在那裡親熱,都不好意思上前打斷。此時見狀,趕緊端了兩杯果汁上來,微笑道“這位先生,您點的飲料,請慢用。”
“坐。”邵四向來人做了個手勢,又對靜姝道“你坐到我身邊來。位置讓給付先生。”
靜姝又與來人互相打量了幾眼,這付先生就是和邵四一起出現在碼頭的那人。她本是想溜走的,誰知邵四說了要她留下的話,她若執意離開,仿佛是在他朋友跟前不給他麵子了。
付先生見靜姝的穿著打扮比較清秀,不太像那些常年在堂子裡混的長三之流,倒像是個女大學生,又聽邵四如此喚她,以為她隻是邵四臨時找來消遣的新鮮物,心想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他再次往他身邊的靜姝臉上掃了眼,開口無任何顧忌道“我太太是許小姐的影迷,可喜歡許小姐了。每逢許小姐的電影上映或舞台劇演出,她必然會買票去看,還經常拉我一起去看,有好幾次我都看見鈞座也坐在台下,隻可惜都沒有機會像今天這樣和鈞座一起喝酒聊天。”
靜姝愣了愣,一開始覺得這付先生突然提個許小姐真是莫名其妙,又過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付先生口中的許小姐是許織雲,是那個和邵四曾經傳過曖昧的電影明星許織雲。
邵四抿了抿唇,亦是沒想到這家夥竟在他太太跟前要揭他的“情史”,他什麼也沒說,腦子裡隻是想著該怎麼措辭、稍後怎麼跟太太費儘口舌地解釋了。
付先生哪裡會想到坐在他身邊的女人是和他在結婚證書上蓋了章的太太,要是知道,就是給自己十倍的膽子也不敢在他太太跟前揭露他的情史。隻聽他又繼續說道“那許小姐雖然漂亮,但也沒有漂亮到傾國傾城的地步。更何況,那一張臉天天在電影熒幕上晃悠,大家都記住了,久而久之,反倒沒什麼新鮮感,哪裡比得上這些還在念書的小姑娘。菜都要吃新鮮的,瓜果也要吃水靈鮮嫩的。”
邵四沒回答,打開懷表看了眼,站起身說“時候不早了,今天先休息吧,還有什麼話留到明天之後再說吧。”
付先生忙起身相送“鈞座慢走,恕我就不相送了。”望著他拉著那女人的手走得匆忙的樣子,心裡暗道自己剛才真是好沒眼色,他今晚都有好事了,自己卻一個勁兒地在這裡耽誤他的時辰。
邵四拉著靜姝一路走到房間外。他們的房間就互相對著。靜姝和皎皎住一間,她正打算敲門,手腕忽然一緊,眨眼就被邵四拉到對麵的房間裡去了。靜姝想推他的胸口,想將二人的身子分開些距離,可最後放棄了,她看不懂眼前的人今日到底是喝醉了還是清醒的,明明方才在餐廳裡當著外人的麵就要胡來,滿口的酒氣,可此時看她的眼神倒是清明,不像個喝醉的人。
“你沒有什麼話想問我嗎?”邵四低下頭,唇幾乎要挨到她的唇,聲音極低。
“什麼……話?”靜姝搖頭,“沒有啊。”
“你就不想知道?”
“想知道什麼?”
邵四籲出一口氣,噴在她唇邊,而後他把唇也貼了上去。
靜姝被吻得迷迷糊糊之際,忽然清醒過來,忙把人推開“不行,太晚了,今天都累了,好好休息。”
邵四輕笑“你在想什麼?我都沒往那裡想呢,你這麼一提醒,我倒是有些心動了。”見她耳根馬上開始泛紅,他鬆開她道“今天先放過你。”自己倒先她一步出了門去替她敲對麵的門,等門被打開,他又對皎皎使了個眼色,小聲道“你可以早點休息,不用每天都等著給你們六小姐開門的。”
皎皎聽他這話,既害羞又忍俊不禁,一個勁兒地點頭,正要關門,靜姝在這間隙低著腦袋趕快溜了進去。
第二天一天,皎皎麵對自己都是笑嘻嘻的神情。靜姝不由納悶,昨晚邵四在皎皎開門的時候到底是說了句什麼?自己怎麼就沒聽清呢?這丫頭以免對自己就笑,更怪異的是,這丫頭老是建議自己出去走走,透透氣。靜姝偏就是不出門,中午盧舢來敲門請她去用餐她就故意賴在床上不起來。午餐是邵四讓盧舢送來的。睡到了下午,她實在是睡得不舒服了,才從床上爬起來,換了衣服之後,打開窗子透了口氣。
她想起了喻公館,不知道這兩年裡,喻公館裡有沒有發生什麼變化。四哥的孩子也有兩歲多了,該是和三哥孩子一般滿地跑、淘氣。她最擔心的還是喻太太,到底是六小姐的親生母親,她心理上雖然知道那不是自己真正的母親,但對喻太太,總是懷了一種特殊的感情,這種感情,比不得親生母親,但又比普通的繼母要深。三哥之前說喻太太坐的車出了事,她每次跟三哥問起喻太太的情況,三哥總是說母親身體好很多了,恢複了以往,再不願意多說,大概是怕她擔心,想著想著,她眼角不由酸澀,胸口更是悶得發慌。
皎皎這時衝她喊“六小姐,我拿衣服出門去洗了,你要不要一起出去透透氣?”
“好。”
兩人正走出門,剛走不遠,迎麵碰上盧舢,盧舢跟靜姝打了招呼,向她身邊的皎皎拋了個眼神道“能不能幫忙把我和我們長官的衣服一起洗了?”
皎皎冷哼一聲“求人要有個求人的態度。”
盧舢又轉向靜姝,指了指私人甲板的方向“六小姐,差點忘了,我剛剛在私人甲板上碰見了喻三爺,他要我回來叫您過去,現在人正在私人甲板上等著。”
“好的。”靜姝依言去見喻三,身後傳來兩人的對話。
“那你要怎麼樣才肯答應我的請求?”
“怎麼樣都不答應。”
上了私人甲板,海風迎麵吹來,險些將靜姝身披的坎肩吹到海裡去,她急忙拿雙手緊緊攥住。今日的風有些大,下一刻,她的頭發又被風吹亂,糊到了臉上。
身後有男人的腳步聲傳來。
“三哥找我什麼事?”她撥開臉上的亂發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