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斬神,君可敢執刃並肩!
“從來利益驅動才是根本,自古如此不過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天地君親師,你們真的有多虔誠的去信奉嗎?”遙渺渺異常的平靜,臉上無悲無喜,隻剩下無儘的空茫“還是說你們隻是在攫取自己的利益。”
此刻天地茫茫,唯有遠處隱隱巡邏將士的甲胄撞擊之聲傳來,卻更顯得天地此刻一片寂靜。
遠處的篝火、軍帳皆顯得異常飄渺而不真實。
篝火在風中搖曳著,連帶著映在遙渺渺臉上的光影也跳躍著,讓遙渺渺此刻在霍光眼中,比這一切都更像是一個幻影。
今夜就像是一場迷離的幻夢,詭異昳麗到令人心醉。
何謂天、地、君、親、師?
霍光愣愣的跪在這茫茫天地的雪地上,自問,卻回答不出。
他的認知、觀念、思維似在碎裂崩塌,又似在破土重生。
他開口想說、想問,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麼,話語在舌尖千轉百回,隻成了一句顫聲輕喚“李夫人。”
“李夫人。”遙渺渺勾起嘴角輕笑著重複霍光的稱呼,隨即是一聲長長的歎息。
遙渺渺掀開自己的兜帽,平靜的拔下了發簪仍在了雪地上,然後將頭上男子製式的發冠也摘了下來仍在了雪地上。長發如瀑布流瀉下來,在寒風中淩亂飛舞,原身李漫兮的皮膚本就白皙,此刻更顯得蒼白易碎。
“李夫人,她是皇帝冊封的妃嬪,在你眼裡,讓你下跪的,都不是她,隻是君權。“遙渺渺靜靜地站著,像是望著霍光,又像是望著虛無,喃喃道,“你可知我是誰?”
霍光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問道“你是李漫兮嗎?”
遙渺渺一怔,繼而垂眸苦笑道“你知道啊,原來隻是這名字不配史書記載啊。”
史書那麼薄,裝不下那麼多的人。
李漫兮可以不被記錄,可她上了史書,偏偏被抹去了名字,史書上隻有一個稱呼李夫人,李家之女,漢武帝的夫人,記載的是她母家之姓,皇帝給的品階,唯獨沒有她自己。
遙渺渺累極了般深深閉了下眼,掩去眼中的淚光,轉身往寢帳走去。
霍光跟著遙渺渺身後膝行了一步,張口想要呼喚,卻不知該叫遙渺渺什麼,張了張嘴又無力的沉默。他站起來想要追上去,卻因為跪在雪地裡良久,膝蓋有些僵硬,“撲通”一聲撲倒在了雪地上。
聽見身後異響,遙渺渺停下了腳步,似正猶豫著要不要回頭,便聽到身後傳來霍光的聲音“不要回頭,既然選擇了路,那就向前走,不要回頭看。”
遙渺渺愣了愣,便不再回頭,直直的站在那裡,似等霍光跟上。
霍光穩住身形卻沒有站起來,依舊跪在地上。雪地上留著遙渺渺的一串淺淺的腳步,霍光的手就按在其中一個腳印之上,掌心觸及的凹陷讓霍光真切的覺得遙渺渺是真實存在的。
“那我呢?我在你的眼中,是霍光,還是,隻是霍去病的弟弟。”霍光猶豫再三,直到發覺遙渺渺腳步再次向前,才急急的問出了口。
遙渺渺沒有回頭,依舊看著前方道“我在知道霍光之名很久之後,才發現你是霍去病的弟弟。”
霍光聞言深深的鬆了口氣,想起身又怕驚動遙渺渺,離地的膝蓋又再次輕輕的放回雪地之上,小心的近乎祈求的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李漫兮。”遙渺渺沒有絲毫猶豫的道,說完便頭也不回的離去了。
遙渺渺發絲飛揚漸行漸遠,篝火將遙渺渺的身影照映在雪地上,一串連綿的腳印將遙渺渺和霍光連接了起來。
霍光癡癡的望著這腳印,久久沒能收回視線,他知道雪地上的腳印留存不久,但正因為短暫,霍光才想牢牢的拓印在心中。
直到遙渺渺的身影被軍帳擋住,霍光才緩過神來,自言自語道“你不是李漫兮,對嗎?”
凝萃將暖手爐遞給霍光之後,便聽從霍光之言候在遠處。她本還期待著霍光能說服遙渺渺接受代行皇後之職。
代行皇後之職和漢武帝一起祭祀軒轅皇帝,這份量和漢武帝直接說他想要立遙渺渺為後幾乎可以同日而語。
凝萃作為遙渺渺身邊最親近的貼身宮女,自然希望遙渺渺有朝一日得以封後,她便能青雲好借力,隨之扶搖直上。
她相信遙渺渺拒絕,隻是因為她僅僅是個倡家之女,眼界狹隘到隻會計較禮官奉上皇後褘衣讓她難堪了。
她也相信霍光可以跟遙渺渺講明其中的利害關係。可她沒想到的是,霍光直接跪在了遙渺渺麵前,顯然霍光惹怒了遙渺渺。
她本還在權衡等到自己和遙渺渺單獨相處時,她要不要來個直言勸諫,說不定還能被遙渺渺記一功。
但當她看到遙渺渺摔了暖手爐,甚至連發冠都丟了的時候,她就決定閉嘴了。
見遙渺渺回來,她也隻是默默的跟在遙渺渺身後回了寢帳。
遙渺渺一言不發,她也就沉默的伺候遙渺渺睡下,不敢多嘴。
漢武帝經常在主帳議事到很晚,然而不管多晚,遙渺渺都知道他會回寢帳,有時候遙渺渺會等到漢武帝回來,有時候她會自顧自的先睡。
然而今晚,遙渺渺不知為何有些惴惴不安,就像篤定了漢武帝不會回來,而她卻始終不肯相信。
遙渺渺等了許久,最後決定不等了,依舊擁著衾被翻來覆去輾轉難眠,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的睡去。
低沉的鼓聲響起,然後是更遠處響起同樣節律的鼓聲,恍若水波般擴散向遠方。
號角要到東漢時期才會從少數民族地區傳入中原,西漢時期傳令主要還是靠軍鼓,所以這是軍鼓在傳遞軍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