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又問“皇後知道了貴妃有孕的事情麼?”
內侍猶豫了一下,道“宮中到處都在說這事情。也傳到兩儀宮去了。是送菜去的宮人與兩儀宮宮人閒聊時候說了出來。皇後應當已經知道了。”
皇帝微笑道“是麼。皇後還是沒動靜麼?”
他想了想,吩咐下去,說是因為佛誕日快到了,又正好是貴妃生辰,都是喜事,宮中再頒賞賜。各宮都賜酒菜,給兩儀宮也賜一桌好宴。
宴席送到兩儀宮。兩儀宮眾人都不明所以,不知道為何皇帝為何突然會給賞賜,還是這樣一桌好酒好菜。大家甚至有些惴惴不安起來。
來頒賞賜的宮人解釋道“聖上說快到佛誕日了,又是貴妃生日。今年又正好貴妃有孕,值得慶賀,所以特意賞賜席麵。”
皇後領了賞賜,她麵色沉靜。她之前已經知道貴妃懷孕的事情,所以不算意外。她沒想到的是皇帝居然還要這樣特意羞辱她一下。
不過難得有皇帝派來的宮人來,顧皇後這時候不是要麵子的時候,羞辱不羞辱的,她並不在乎——在她被軟禁在兩儀宮的那一天起,她就沒有麵子和尊嚴可言了。
她情願這時候多套些話。於是叫人伺候酒宴,一邊慢慢用膳,一邊與內侍閒話。問他宮中最近可有什麼大事。
內侍不敢多話,隻撿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說了。幸好顧皇後沒有問玉澹宮的事情,他也省得為難。
“宮中其他人都好麼?祁太妃還好麼?”皇後問得很隨意。
祁太妃就是那位曆經五朝還活著的老太妃。大家都說她能活到一百歲。聽皇後這麼問,內侍立刻答道“祁太妃身體康健。前段時日才做了壽。”
皇後微笑道“可惜今年我沒能親自去看她。”
她目光一閃,看出了內侍的猶豫,就追問“怎麼了?有人不好麼?是許婕妤?”
內侍忙道“不是許婕妤……是方美人。”
皇後道“方美人?是方昭儀麼?”
內侍就道方昭儀因為失言,被貶為了方美人。
他沒說緣故,隻說了方美人急病去了。
顧皇後已經知道了這裡麵的蹊蹺。方昭儀一向身體健康,“病”得可真不是時候,居然在袁貴妃最炙手可熱的時候被貶為美人,才被貶為美人沒兩天,就“急病”去了。
她歎了一口氣。內侍正要告退,顧皇後叫住他,道“我寫一張字條,謝陛下賞賜。若是陛下問你,你就拿給陛下。”
宮人端來紙筆,顧皇後起身寫了一句話,疊好給了內侍。
內侍並不敢看皇後寫了什麼,就匆匆回去複命了。
皇帝正在書房中,準備要去玉澹宮袁貴妃處。他正準備起身換衣服走,去兩儀宮的內侍來複命了。
皇帝立刻叫進來,問他皇後都說了什麼,看起來如何,一個字都不放過。
內侍把話一句一句複述給皇帝聽。
皇帝問“她聽到方美人急病,怎麼說了?”
內侍答道“皇後並沒有說話,隻是歎了一口氣。”
皇帝似乎有些不相信,又像是有些不滿足,道“她沒說彆的了?”
內侍忙道“皇後向陛下謝恩。還寫了一張字條,說是謝恩的話。”
他奉上給皇帝。
皇帝接過疊得小小的字條。他還記得這是皇後的習慣。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她還是良娣時候,說什麼情話,不直接開口,寫在裁得窄窄的字條上,然後折成漂亮小巧的形狀。
那時候她做什麼,他都覺得聰明伶俐,像小火點一樣明亮。
他盯著手中的字條看了片刻,終於還是打開了它。
那上麵隻寫了一句話——
於一切萬物,隨意自在。
這是無量壽經裡的一句。給他留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她不把他的羞辱當回事。
皇帝一瞬間失笑,然後狠狠撕碎了那張紙條。
內侍垂著頭,肩膀縮著,一動也不敢動。他本來就擔心萬一皇後在紙條上寫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但這也不是他管得了的。如果皇帝發現皇後的紙條他沒有帶到,隻會懲罰更重。
皇帝搖搖頭,道“你下去吧。”
他突然失去了去玉澹宮的興致,隻想一個人呆著。
皇後看穿了他,知道他想看她發瘋發狂。所以她故意留這樣一句話,告訴他我不在乎。
皇帝這時候就覺得自己好像一個雜耍人。
他看過雜耍裡有逗獅虎的人,這個雜耍人要用手段去挑逗老虎,激怒老虎,在老虎發怒撲過來的一瞬間從窄窄的籠子裡逃脫,於是隻剩下老虎狂吼,卻抓不到他。
這個雜耍的意義就是看發狂的老虎,但是若玩得不好,那個雜耍人就會被開膛破肚——有時候老虎假裝平靜,它很聰明,不會立刻怒吼,等雜耍人想逃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顧皇後的心平氣和不管是真是假,都令他難以忍受。
皇帝在書房中轉了幾個圈。顧皇後激起了他心中的獸性,這種時候他不想去貴妃那裡。皇帝沒去玉澹宮,就在天極宮,召了兩個美人。
皇帝在書房中轉了幾個圈。顧皇後激起了他心中的獸性,這種時候他不想去貴妃那裡。皇帝沒去玉澹宮,就在天極宮,召了兩個美人。
宮中這一日一日的詭譎氣氛,皇帝可以不受影響,其他人卻不行。尤其是東宮中的太子妃。
方昭儀之死,喬簡簡也有幾分傷感。雖然身邊嬤嬤勸她不必為方昭儀方美人難過,但喬簡簡看到她草草下葬,還是忍不住。更關鍵的是,金泉公主來她這裡哭過幾回。
金泉公主生得漂亮,又一向嘴甜,喬簡簡嫁入東宮以來,金泉公主比太子的親妹子安平公主更顯得親熱熱情。
喬簡簡不是不知道金泉公主是有所圖,但是她覺得這事情也不為過——金泉公主不像安平公主那麼受皇帝寵愛,想要東宮多照拂她,無可厚非。
方美人一去,金泉公主就更無依無靠了。喬簡簡雖然礙於皇帝麵子,不能給方美人厚葬,但是對金泉公主,她還是很大方的。
太子妃與誰來往,身邊女官和嬤嬤都看在眼裡。喬簡簡不清楚金泉的為人,宮中的女官怎會不清楚。
喬簡簡身邊還是有幾個品行端正的女官的,很快就委婉提醒太子妃,不要太過關照金泉公主,平日施小恩惠可以,但將來大事上萬不可答應給金泉做主。
喬簡簡不太明白。她入宮晚,又不是時時盯著金泉,不清楚金泉的為人,隻是眼前看到金泉,就覺得小公主楚楚可憐,還不如安平任性。
喬簡簡沒有把女官的勸諫太放在心上。結果過了兩日,太子就親自與她說了這事情,叫她不要再過問金泉的事情。
喬簡簡心中一突,直覺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但見到太子頭一次這樣嚴肅,她心中難受,不由為自己辯白了幾句。
蕭重鈞知道喬簡簡還有許多事情要學,但宮中的事情太多太雜又變得太快,他隻怕沒功夫讓喬簡簡慢慢學。有很多事情,隻能靠自己悟,悟了的一瞬間,就都能看明白了。
這時候他隻能強硬對喬簡簡下命令“今後金泉的事情,你不要親自過問了,也不要她來陪伴你。你身邊有女官,都是出色的人物,金泉遠不如她們。”
喬簡簡道“我知道她過去是有頑劣的時候,但如今方美人也不在了……我才……”
太子歎了一口氣,道“你已經對她夠好了。不必對她掏心掏肺,她不值得。”
喬簡簡突然明白了。她不是普通人家的長嫂,她是太子妃。金泉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兒,她是公主。她的扶助,她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看出許多意思。
喬簡簡最近因為這許多事情,已經心情十分緊張了。其實用心撫慰金泉也有這個原因。她撫慰金泉的時候,也會覺得自己心情好點。
但這時候看著太子失望的神色,她也沮喪極了,隻覺得每天做了許多事情,卻不知道有多少是無用功。那些女官會不會覺得她這個太子妃太駑鈍,太子又是怎麼看她?
她越想越覺得心口不舒服,又有些頭暈眼花。明明才是春天,天氣還很冷,但她卻覺得渾身發熱,她想站起來給太子道歉,然後出去花園透透氣。
但剛一站起來,她就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殿下,我……”
她聲音軟綿綿的,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完,就往下栽去。她聽到蕭重鈞的聲音“簡簡!”
她感到他抱住了她,她放心暈了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喬簡簡醒了過來。她躺在床上,她立刻看向床邊,太子不在。她有些失望。
宮女見她醒了,立刻上前問她要不要喝水,要不要用些粥。
她搖搖頭,問“禦醫來過了麼?我暈了多久?”
她身邊的大宮女橙花柔聲說“娘娘暈了不久,後麵是點了安神的香,讓娘娘睡了一會兒。”
橙花又道“娘娘可把奴婢們都嚇壞了。太子也很著急。”
喬簡簡眼神亮了亮“太子……著急嗎?”
橙花點點頭,說“太子正在外麵與禦醫說話呢。”
喬簡簡這才知道原來太子沒有離開,是在與禦醫說話。她心裡突然輕鬆許多,不那麼酸澀了。
她起身要宮人端茶來,她飲了一口茶水,道“扶我起來吧。我就是太累了。”
宮人扶她坐起來,還是勸她再休息一會兒。
正說著話,太子回來了。見他一來,宮女都退到一邊。
太子在喬簡簡床邊坐下,慢慢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喬簡簡看著他的手,他從來沒有這樣過,這樣慢慢的,仔細握住她的手,好像萬分珍重一樣。
她心中似有所動,看向太子,問道“殿下,我怎麼了?”
太子溫和道“禦醫有些不定……幾個禦醫都看了,說有可能是有孕了。”
喬簡簡剛要雀躍,太子就說“但是我還是想要裴神醫來看一看,他最近出宮,要過幾日才能回來。”
喬簡簡已經笑了起來,她已經確信自己是有孩子了。事情就該是這樣的。
太子也微笑了起來,道“那你就更應該好好休息了。”
他又讓她躺下。
喬簡簡躺下來,卻不舍得眨眼睛,隻是看著蕭重鈞。她不敢相信自己運氣竟然這樣好。大婚前,她的母親最大的擔心就是孩子的事情,都說太子身體一直不好。
沒想到過完年他們就有孩子了。太子看得出喬簡簡現在有多開心,他不忍心潑她的冷水。剛才禦醫說她脈象很奇怪,又像是有孕,但也說不準,時間還太短,再等一個月就能確定了。
但這時候有這事情讓喬簡簡休息一下也好。
“所以,金泉那邊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這時候你的身體最緊要。”太子又提起剛才的事情。
喬簡簡也不為這事情難堪了,她爽快答應了太子“我知道了。”
她心裡有了新的大事,再也沒有比這件大事更重大的事情了。
太子又叮囑“女官的話,不是要你言聽計從,但你至少要學會兼聽。”
喬簡簡低低“嗯”了一聲。一縷淡淡的苦澀又湧了上來,她又想起來做太子妃這件事情是多麼難了。但至少她將會完成其中的一項重任了。
太子見喬簡簡這樣乖巧,也是有些不忍,他也盼望喬簡簡是有孕了,這畢竟是他的頭生子。
他又陪喬簡簡坐了一會兒,一直握著她的手,直到她再次睡著才放開。
宮中沒有立刻公布太子妃懷孕的消息,但太醫院那邊都是有記錄的。這事情太子也親自稟了皇帝。
皇帝也很高興。這意味著他會在同一年又做父親又做爺爺,是大喜事。
賞賜立刻送去了東宮,皇帝因為對袁貴妃開恩的事情,對太子妃也格外開恩,告訴太子,太子妃想見家人的話,就儘管放心。
太子將皇帝的恩賜告訴了喬簡簡,問喬簡簡怎麼想。
喬簡簡仔細想了想,說“父皇這樣開恩,推辭了反而不好。我也不要母親來東宮陪我長住,隻要能見一兩次母親和姐姐就足夠了。”
太子微笑著點頭,喬簡簡就知道自己沒有說錯,一顆心放了下來。
千裡之外的寧州,清沅先是收到了袁貴妃有孕的消息,之後又收到了太子妃有孕的消息。
太子妃有孕的消息傳來的那天,庭院中正好有幾株梅花開了。初春時候,花瓣都新鮮,清沅一早起來,打開京中的信件,侍女正為她梳頭,她忽然放下信,隻是怔怔看向窗外。
蕭廣逸正側身在床上,入神地看著她,見她神色不同往常,立刻開口問“清沅,怎麼了?”
清沅勉強笑了笑,道“東宮有喜事了。”
蕭廣逸笑了起來,他一眼就看穿了清沅的心事。他赤腳就下床,走到清沅麵前,侍女讓開,他從清沅身後抱住她的肩,吻了吻她的頭發,低聲道“我不擔心。我有你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