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蓂玖被問得一頭霧水,他想“我家在竹染堂啊,我要回家啊。”但是他格外小心地說道“哦,我去那裡找個朋友。為何這樣問?”
老伯看他好像是外來的,大概人生地不熟,便往周邊探查了兩眼,向他靠近,小聲地說“你怕是見不到你那朋友了。”
“為何?”
老伯輕“嘖”了一聲,把原本臉上的褶子皺得更深了,像是樹根一樣爬滿了整張臉。“哎呀,竹染堂在十一年前就滿門儘滅了……是一夜之間慘遭滅門,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安蓂玖聽老人一提,渾身一震,血液凝固了一般,四肢臟器都在一瞬間麻痹,先前的記憶仿佛是駭浪滾滾而來,那晚所有的細節都一清二楚曆曆在目地在腦中重現。他覺得日光炫目,令他有些站不穩。
“竹……竹染堂……”安蓂玖一個不穩就仰頭倒去。
“公子公子,你可還好?”老人連忙扶住他,連肩上擔著的扁擔都顧不得掉在地上了。
安蓂玖一時沒反應過來,內心像是塞了一塊什麼不合適的東西進去,梗在那裡,不上不下,不能前進不能後退,就滯在一處。血脈倒流,一瞬間抽走了身體裡所有能流動的東西,將他整個人拔地而起。他頭暈目眩地扶著老伯渾身顫栗不止地站了起來。
“您說竹染堂是什麼時候……滅門的?”安蓂玖哽著喉嚨,極其艱難地說出這句話,“竹染堂”和“滅門”這兩個詞,怎麼能連在一起說。
“十一年前啊,這可是當年震驚仙門的大事!”老伯越說越激動,好像這跟他有什麼千絲萬縷的聯係似的。“對了,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聽說那晚竹染堂上下全被人用鞭子活活抽死,死狀慘不忍睹,屍首、四肢都有分離,那夜下了很大的雪,下過雪結了冰後更是將那些七零八落的屍塊凍得麵目全非啊。滄瀾門與竹染堂世代交好,滄瀾門的南風公子更是講義氣,他獨自一人將百餘人的屍塊拚湊了整整十天十夜,才拚全啊……後來他一個人把竹染堂所有人全都埋了葬了還修了墓。他在安家公子小姐還有濟夫人的靈柩前跪到連煞神儀式都不願意離開……”
“然……然後呢……”安蓂玖緊握雙拳,鮮血從指縫中淌出劃過他青白的骨節,這溫熱憤怒的感覺與那晚如出一轍。
“當時南風公子瘋了似的要討伐那個滅門奸人,但是竹染堂雖在仙門中排得上名,但和各大仙門皆隻是點頭之交,大家隻當竹染堂運氣不好,無人願幫,南風公子隻能獨自查探。後來苻山會的楊門首,千裡迢迢從熔泉趕來混鈴,鼎力相助,才得以還竹染堂一個公道。”
安蓂玖一聽,緊緊抓住老伯的手臂,血在他的粗布衫上留下了一整個完整的手印,他問道“查出來是誰做的了嗎?”
老伯說到此處,發出了鄙夷的聲音“查出來了,大家都叫她血衣魔女,聽說是汨淵等煙閣那大魔頭塵藻指使的,他們喪儘天良,毫無人性,一夜滅了竹染堂上百人不說,後來還連番滅了許多小仙門,引得修真界大怒。”
“塵藻……”這個名字在安蓂玖的口舌之中迂回,半晌才吐出,“他……他怎麼可能……”
老伯瞥了安蓂玖一眼,十分認真地說“就是那個大魔頭塵藻,他後來還引出了鎖魔塔中的刺魂蛟龍煉就邪劍,以彆的小仙門仙修的靈魄淬劍,還走火入魔弑父。雖說血衣魔女已死,但塵藻現在仍是仙門百家心中一根心頭大刺!”
安蓂玖喉嚨發緊額頭發燙,他心不在焉地謝過老伯後立刻向竹染堂方向飛身而去。
一路上安蓂玖雖無暇顧及老伯說的那些話,一想起來就頭疼欲裂,但是他仍然注意到一件十分奇怪的事。如今他躺了十一年,什麼事都沒做竟然靈力大增。不僅步伐輕盈了許多,還不容易覺得疲乏。
途中他無數次想嘗試拆掉這個地噪麵具,可是無論他用什麼十八般武藝,愣是無法破除這麵具一星半點,連破都沒破。他心煩意亂地覺得一定是有人故意施了咒語,令這個麵具除了施咒人誰也彆想取下。至於這個人是不是塵藻他也沒底,他所有能做的就是立刻趕回竹染堂。
混鈴城區這十一年也沒有大變,此時也是正值集市,還是熱鬨非凡。禿樹上被掛滿了各色鈴鐺,比十一年前還多了許多種顏色。
安蓂玖的鼻腔都被寒氣灌滿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冷了,連胸口都不覺得疼痛了。他仿佛置身事外一般邊走邊看,透過薄紗幕籬看著這一片被遮擋了一部分的人間百態,明明於他而言不過昨日的光景,怎麼這一切都已經陌生。
一路走來銀鈴聲脆脆,各種小攤販在路上吆喝,男女老少身上都掛著笑臉,空氣中味道層次極其豐富,風一吹,把街頭巷尾的好吃的都帶過來了,城尾的水飴糖香,城中的燈芯蜜酒味,還有現在他身旁的硯台糕香。
硯台糕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繩,隱隱約約能聞到些令他心緒安寧的香味。他苦笑了一下,原來這縷味道於他而言,無論過了多久,都能給他薄薄的,但是強有力的支撐。
這十一年裡,不知道他怎麼樣了,還有沒有人送他竹蛟龍,還有沒有人逗他開心。
雖說仙門仙修中打扮各有不同,蒙麵戴麵具把自己臉畫花的不在少數,但是混鈴是個相對質樸的城,平日裡若是有麵生的人經過,不消一炷香,早就從城頭傳到城尾了。但大約是集市的原因,安蓂玖戴著幕籬在街上走來走去,也沒人覺得他有什麼奇怪。
他一路傷神,不知不覺到了竹染堂大門口,從城門到竹染堂的這條路他閉著眼睛都熟稔在心,隻是於他而言的昨天,如今已過了十一年,他不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勇氣麵對裡麵的一切。他駐足了好久才有勇氣抬頭看。
這曾經一片氣派的大門,如今連牌匾中的鎏金字都開始脫落了,門前想來已經許久沒有人經過了,落了一大片灰。曾經濟禾每日要叫家仆打掃三遍,說是門台乾淨了,自會有福氣來。曾經他隻要走到這裡,家仆早已衝進去嚷嚷著稟報,濟禾馬上會出來迎接,摸著他的臉問他吃沒吃飯,最近怎麼又瘦了,學習不好沒事,吃好睡好最重要。
身後傳來了不知是遺憾還是厭嫌的討論,將他回憶裡的一切全都停止。
“這竹染堂怎麼還有人來啊?”
“是啊,也不知安家做了什麼孽,滿族儘滅,還禍害了從錫林回來探親的安家分支。”
安蓂玖苦笑一聲,“原來是覺得晦氣。”
他捏著拳頭,心裡堵著一團上不來下不去的氣。他告訴自己,一定要徹查此事,給竹染堂百餘冤魂一個交代。
安蓂玖待無人後飛身入內,腳剛點地,就被一隻破舊年老體弱的竹簍絆到,差點摔跤。
安蓂玖自嘲似的低頭笑了笑,如今這隻竹簍已是全然泛白,竹節上布滿了黑點菌斑,由於日曬雨淋也無人管,所以老態龍鐘得連一陣風路過都會吹得它吱吱呀呀。
他一抬頭,看著這一切舊物,心被剜了一般作疼。不過是一閉眼一睜眼的時間,這一切就像是海市蜃樓一樣走兩步就不存在了。
安蓂玖走到走到濟禾住的屋子,一推門就一陣灰塵迷蒙,擺設依舊如故,隻是他如今才知道,原來十一年的灰能夠積得這麼厚,輕輕一捏都在指縫中有了存在的意義。
他又去了塗月苑,安蓂璃的那間屋子雖小,但是特彆溫馨,他拿起一張十一年前安蓂璃用來抄書的紙,卻無暇細讀,這張紙就在他輕柔的手指中化作塵灰,再也無法拚湊了。這是他在這世上最熟悉的地方,可如今他連抓都抓不住。
今日是他覺得活這麼久以來最冷的一天,兩行清淚落下的時候,臉頰猶如兩條火舌舔舐過一般,燒的火辣辣的。
他快步走出塗月苑,隻覺得哪怕再多待一刻他都要窒息了。但是他才剛出塗月苑大口喘氣站定後卻再也無法挪開腳步了。
這裡是小時候經常同安蓂璃一起玩耍的含暉園。安蓂璃的整個童年幾乎都是在這裡度過的。他來找安蓂璃時,如果安蓂璃不在,他就會躺在這片淺淺軟軟的草地上等她。他突然有個很莫名的想法如果我再躺在這裡等,還能不能再等到她?他想完自己都覺得可笑。
含暉園,是他們兄妹二人最喜歡的地方。他們從小就在這裡練劍,從最初練一天下來一身是傷,到後來兩人可以珠聯璧合,配合得天衣無縫。練累了,就在這裡一起塤篪合奏,一吹就是一個下午。安蓂玖有時候為了逗她,會故意吹走音,引得安蓂璃追著他打。打打鬨鬨到最後又抱作一團,滾在一起,渾身是土再回去挨罵挨罰,但是兩人互相偷看一眼,又開始偷笑到停不下來。
這一切,安蓂玖都覺得還曆曆在目,他還記得第一次將碧藤劍送給安蓂璃的樣子,他從未見過她那樣開心過,她一笑,安蓂玖覺得自己做什麼都值得了。
說了要護她寵她,這如今……
安蓂玖搖了搖頭,向一旁修葺過的新祠堂走去,安家世代牌位赫然在列。濟禾和安敘的牌位下麵即是他和安蓂璃二人的名字,在離得稍遠一些還有安夜梧的名字。供桌上放了一隻焚香爐和一些新鮮的貢品。焚香爐中還有數隻未燃完的新香。
這麼多年,真是難為南風修途了……
安蓂玖忽聞一陣細微的響動,立刻斂去氣息飛身到屋簷上躲著。隻聽從塗月苑那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我說過多少次了,門口那破竹簍給我換了!門主叫你們日日悉心看守這竹染堂你們全作耳旁風嗎!滄瀾門養你們不是叫你們白吃白喝的!”一陣掀雲蔽日的怒聲如雷貫耳,遠處一個身穿披風怒發衝冠的男子雷霆走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縮著脖子的仙修,雙手抱拳垂在身前,隨時聽候發落。看他們著裝,應是滄瀾門的。
“是……”其中一位仙修向另一個人使了一個顏色,另一人立刻向後快速退開,退出含暉園。
“大師兄,”那人又問道“今日來竹染堂所謂何事?”
那怒發衝冠的男子緩緩回頭瞪了一眼甚至不敢抬頭看他的那名仙修,“我來查你們的崗還要向你彙報原因?”
那人垂著頭,大約是感覺到了這駭人的目光,便哆嗦了起來,“不……不是,隻是偶有聽聞外界議論……”
“就是因為有你們這等玩忽職守的人,安公子的墓才會被盜。”他說罷又斜眼瞪了那仙修,“門主聽聞此事便立刻趕回來了,若是不想被罰,好好打掃竹染堂。”
“不會真的如傳聞所言,安公子化作怨靈回來複仇了吧……”
安蓂玖在一旁想回來是回來了,複仇也是要複仇,隻是我如今不是怨靈,而是不忍直視的地噪。
大師兄不耐煩地瞪了一眼身旁那廝,慍道“少管閒事!”
“哦對了,大師兄,有人說方才在竹染堂門口看到一個形跡可疑之人在徘徊……”
“可有抓到人?”大師兄的語氣一下子從怒火衝天急速降了下來。
“沒有……他們說一轉眼就不見了……”答者心中多了三分心虛。
大師兄一邊走進祠堂一邊對著手下連翻了幾個白眼,看著這群恨鐵不成鋼的廢物愈發上火,“給我繼續……”他話說到一半,往祠堂的香爐裡一瞟,便立刻警惕起來,“有剛點上不久的新香,這裡來過人!”
他目光鋒利逼人,如刀子般刮向安蓂玖藏身之處,安蓂玖立刻向裡藏了藏,心想不好,若是被發現免不了一陣打鬥。如今南風修途不在此地,恐怕他是不知道安蓂玖醒了,彆人又不可信,他隻能先瞞著身份。
但就在他咬著牙準備大不了打一陣的時候,不僅不遠處的樹上突然快速地閃過一道人影。那人的速度很快,快到滿樹的鈴鐺竟然沒有一枚作響。
“追!”大師兄帶著手下一同飛身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