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蓂玖見他誤會,忙解釋“不是不是,我不是害怕這個,我也說不清我在害怕什麼……”他抱著一副毅然決然“死就死吧”的信念,將手伸到法陣上方,神思一下子就墜入了塵藻的夢境。
在昏暗的月光下,塵藻正快速穿梭在林間,他的神情放鬆,眉梢全是一片雀然喜悅。他順利地躲開每一個要勾住他衣角的枝頭,準確無誤地要在明日之前趕到混鈴。此時混鈴內正一片繁榮,集市期間周邊店鋪集市夜不打烊,依然處處笙歌,好一派熱鬨風景。
他站在城頭一處無人站崗的城牆之上看了看腳下煙霧騰起的喜悅,一切冬季的繁冗都將被這個場景融化。他吸了吸鼻子,立刻就聞到了燈芯蜜茶甜蜜中帶著茶葉的苦澀回甘,一切都沁人心脾。
塵藻向遠處眺望竹染堂,雖然隻看到一些瓦當雕甍,但他心裡仍然升起了一股抑製不下的開心,一團白氣突然就跑出了唇齒,他都來不及意識到自己嘴角的牽動突然被鬆開了。塵藻來回走了兩步,背著手清了清嗓子,對著前方的空氣說“安蓂玖,之前的事,對不起,我來給你賠禮道歉來了。哦對禮,禮……禮在這。”
他眼睛一亮,左手從大袖中拿出一條紅繩,與他手上那條相互輝映著。他兀自對著空白的前方咧嘴大笑起來,本來隻想先演一下,但沒想到不知是觸到了哪個不對的地方,一團接著一團的白氣從他嘴裡逃逸出來,他竟然差點笑到無法自持。
他抿了抿嘴,正了正身形,將紅繩塞回袖中藏好,把衣冠理了理,強行把笑咽回去,他對自己說“先留著,一會兒再笑。”
塵藻跳下城牆向竹染堂走去,他望了望彼時的天空,冷得像是要將空氣都凍住,好像是要下雪了。他到竹染堂時手裡還拿著安蓂玖寫給他的飛信,叫他來一同觀雪。
但是竹染堂隻大門開著,裡麵卻沒有燈光,塵藻扣了扣門首,見無人應答便走進去四處觀察了一番,他憑著記憶摸索著走,但他越走越覺得詭異,整個竹染堂上下,氣息竟是隻有幾縷,這幾縷氣息恐怕還不夠一個人用。
這僅存的氣息竟還在消散,像是蒲公英一樣,風一吹就就將羽毛化為泡沫消失了。
塵藻突然胸腔一陣發麻,一股很久都沒有體會到的恐懼不由自主、輕而易舉地就取締了他的理智,他聞到一股十分濃鬱的血腥味,順著寒風蕭瑟直逼他天靈蓋。他心中暗叫不好,連忙身飛上房簷快速查探,竟然發現四處都有血跡,他循著血腥味跑到含暉園,才看到無數屍體堆砌著的小山丘和倒在血泊中僅有一絲氣息尚存的安蓂玖。
塵藻一開始沒認出他來,他的衣服幾乎被撕扯成條縷,連顏色都辨不清。僅憑著直覺和落在他身邊的雲埋,塵藻覺得這地上的一灘爛肉就是安蓂玖。
他愣愣地雙膝跪地,抱起安蓂玖才發現他身上的傷口全部都是由鞭子鞭笞造成,能有這麼大威力的鞭子就隻有喪儘天良,天下仙修唯恐避之不及的凶器——化靈散魄鞭。隻消被這個鞭子碰一下,魂魄便會散去四五分,靈力便會化去六七分,必然是抽筋剝皮般的痛楚。安蓂玖身上密密麻麻百千道鞭痕,鞭笞他的人似乎是帶著此生最大的怨念在狠狠地報複他。竹染堂這麼大的仙門,近百口人,竟然無一幸免。
若不是他會探息術,恐怕都無法察覺安蓂玖還活著。
但其實說他還活著,不如說是瀕死。
塵藻把安蓂玖緊緊抱在胸口,雙手握拳到幾乎感覺不到手掌,他不敢用手碰他的身體,怕自己克製不住力道會對他造成更大的傷害,可如今的情況似乎也不能更壞了。
我要是再早一點,隻要再早一點……
他將頭深深埋入他布滿血痕的頸肩,他深吸一口氣才感覺到自己的胸腔的疼痛,仿佛是被無數石頭堵住後轟然坍塌,好不容易有了點呼吸的縫隙,卻被粗糲的石子狠狠地在他的五臟六腑血肉之軀上研磨。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也不知道心中一塊地方怎麼突然潰不成軍,那些早年住建起來的金剛不壞的城牆突然就義無反顧的崩壞了,碎落成一地坍圮,隨著眼前這一切就煙消雲散了。他連再看一眼的資格都失去了。
這些年來,他生命中的光,他生命中唯一的光,此刻就在他懷裡,一動不動,三魂六魄去了二魂六魄,他卻連抓都抓不住。
安蓂玖懷中掉出了一塊絹布,是塵藻的那條,是他不由分說就兀自占為己有的那條。那絹布全被血跡染黑了。
塵藻握著他的手腕,將自己手上的那條紅繩退到他的腕間。他忽然覺得脖頸處有一絲冰涼沁入,幾乎要使他打個激靈。他一抬眼,竟看見安蓂玖那已經分辨不出的眼睫上全都落滿了星星點點的雪花。他一抬頭,滿天的星星都不見,全都化成雪花潔白而又天真的落下來了。安蓂玖的全身都被星星裝點滿了。
“安蓂玖,下雪了,是混鈴的初雪……”
塵藻就這樣抱了他不知多久,身後有人出現了。那人進了竹染堂塵藻就發現了,但是他一動也不想動。他不知道來人是誰,即使是凶手,安蓂玖若是無法醒來,什麼也都無濟於事。
“這是什麼,發生了什麼,這怎麼回事?”安夜梧看到這一切直接崩潰地大吼,他步伐淩亂地踩著,片刻大概是意識到眼前這人是塵藻,他上前抓住他的衣襟,使勁晃著他,“我爹娘在哪裡,這是怎麼回事啊?你告訴我啊!”他晃了塵藻片刻,又發現他懷中有什麼,低頭一看,一個人畜不辨,血肉模糊的身形在他手上。安夜梧心中的最後一道防線被擊潰了,他神經兮兮地後退了兩步,指著這個“東西”魔怔般呲嘴笑道”這人是誰?是安蓂玖嗎?不可能,這,這不可能是安蓂玖……”
塵藻低著頭一言不發,起身抱起安蓂玖就要走,仿佛根本沒有聽到安夜梧在說什麼。
安夜梧看不見塵藻的表情,見他不給半個字的解釋,立刻拔劍指著他咆哮道“你不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你休想走!”他一吼完兩行眼淚“唰”地衝下來。
塵藻緩緩抬頭,眼眶的泛紅微腫,他怒視著瞪了安夜梧一眼,壓低聲音吼“滾!”
安夜梧悲憤決堤,抬手飛身要跟他打架,但是憤怒把持著手臂,使它不住顫抖,未料劍鋒走偏,刺破了安蓂玖的衣袍。
塵藻眉頭一緊,直愣愣地看著安蓂玖被挑破的那一縷軟煙羅完全失去了理智,揚起一隻手狠狠給了安夜梧一掌,這一掌大約是打了八九成力氣,直接把安夜梧打到飛出撞破了含暉園的牆,昏迷過去。
塵墨收起法陣,安蓂玖一陣發暈,一個沒站穩就直直地坐倒在地上。
他進入了塵藻的夢境,體會到了塵藻當時的心情,那種痛苦,跟自己看到被滅族的痛苦很不一樣。說不出來,除了疼痛好像還有彆的什麼更深一點的東西,疼的安蓂玖頃刻覺得自己置身於寒潭之中,臟器都壞死了,無法呼吸也無法反抗,好像被化靈散魄鞭活生生地打死也不過如此。
“他……這十一年……每天都夢到這個?”安蓂玖僵硬著轉著自己的脖頸看向塵墨,目光怔怔。
塵墨看著床榻上表情痛苦的塵藻,沉重一點頭,好像這顆頭顱有千斤一般。安蓂玖眼睛一閉,將頭移開,再也不敢看向塵藻的臉。
塵墨說“他在責怪自己與你分彆前爭吵,而後又奪走了保你平安的手繩,還來遲了一步。他覺得是他害得你變成那樣,他在責怪自己沒有保護好你。說是他用十一年把你救回,不如說,他是做好要用一生換你醒來了。”
安蓂玖酸著鼻子喘了一口氣,聽見門口有動靜,便用指腹抹去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來的眼淚。
門被打開,門口站著的是令禾。他還是十一年前那張微微笑著的臉,他恭敬地向安蓂玖做了個揖,又對塵墨說“少爺,今日大約是因小少爺回來了,鎖魔塔內躁動異常,你要不要去看看?”
塵墨閉上眼,右手握拳,用食指的骨節輕輕捶了捶眉心,大約是此事令他心煩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回道“好,這就去。”待他走出門後,對著要尾隨他離開的令禾稍一側頭,說“令禾,”令禾稍微弓了弓身子。“你留在此為安公子解答,他問什麼你便答什麼。安公子不是外人,無須顧忌。”
令禾一垂眼,回“是。”他弓著身子一直保持到塵墨的背影走至看不見之處,才直起來,轉過身,又恭敬地問“那麼,安公子,你想知道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