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蓂玖還沒反應過來,拿著硯台糕的那隻手就被人扶了起來,拉了出去,手中的硯台糕還沒來得及放下,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隻能先裹在帕子中藏在袖子裡。
前方一批人跟儀仗隊似的領著隊伍前進,還有侍女在一旁撒棱珊竹的花瓣,棱珊竹是一種奇竹,千年開一次花,花瓣為金色,落地後化水。棱珊竹水滲透力極強,形成凝香,可香整年,並且有固色驅蟲的功效。一般多用在豪華的修建和貴重的服裝上。
令禾陪在安蓂玖身邊一隻手扶著他,他一隻手拿著瓔珞墜珠大繡球。令禾低聲對他說道“安公子,一會兒到了正殿前,我會將你的手遞給小少爺,那時你再將繡球的一頭繩子給他,他會牽著你入內的。”
安蓂玖乖巧地點點頭,問道“之後我不需要說什麼話吧?雖然我是第二次成親,但我還是很緊張。”
令禾一聽渾身一震,差點踩著前麵的人的衣服。他踉蹌了幾步,“第……第……第二次成親?”
雖然如今他們這代的婚戀風氣已是較為自由,再無須非要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成了親還是鮮有二婚的。尤其是令禾知道安蓂玖才醒來不久,十一年前他不過也才十八歲,剛到成婚年齡。
此時送親隊伍已經快到等煙閣的正殿門了,安蓂玖遠遠就看見正殿門口一個黑發如瀑,身姿挺拔的人穿著大紅喜服向他看來。那人發飾未改,目光如炬,身穿與他有些許不同的大紅雲錦喜服,早早地將手伸出攤開,笑著說了一句話。隻是此刻兩隻猩丹鳥正在正殿之上交纏飛舞,鳴叫聲如歌一般隨著箜篌占據了整個等煙閣,耳邊的一切聲響都被吞沒,誰也不知道塵藻說了什麼,但是安蓂玖卻聽得真切。
他笑著說“你是你的,也是我的。”
令禾扶著安蓂玖的手,將他交到塵藻手裡,安蓂玖看著眼前這個人,站在這一片花燭光中,甚至比周圍的明火還亮些,還要搶眼,這人的眼眉自己看過了好多回,但每每看到卻還是舍不得移開目光。安蓂玖覺得有些晃神。他看了塵藻好久,塵藻也不催促也不說話,就這麼握著他的手凝視著他。
一旁的婆子看著這對新人不再做動作,便上前小聲地對塵藻催促道“塵公子,吉時已到,快些進去吧。”
塵藻麵不改色,還是笑著看著安蓂玖,不作回應也不做回答。
婆子有些尷尬,便又走得近些說了句“塵小公子,再不快些,吉時要過了。”
塵藻拉過安蓂玖,手穿過他的發絲繞到他的耳後,在他的眉心一吻,說道“你是我的。”
此刻之前,安蓂玖尚且覺得這一切都不真切,而到了這時,他知道,這個人的手,此後會是他一生的府邸。
此時等煙閣中燈火通明,正殿內更是一片喜慶祥和。原本素淡的正殿被擺上了許多大紅珊瑚燭台,珊瑚上還嵌著一些雲母石。兩邊都架上了斑斕的螺鈿食案,給等煙閣的仙修們擺宴用。食案上擺放的都是越窯的秘色瓷具,就連身旁家仆手上端的都是秘色瓷酒壺。秘色瓷通體如湖水般淡黃綠釉色,玲瓏剔透,千峰翠色。要知道,這秘色瓷的工藝失傳已久,前幾朝都是隻供給皇室禦用,而今日整個等煙閣用的碗具都是這秘色瓷,許多仙修門生也是第一次見秘色瓷,紛紛拿在手中小心觀賞。
大殿後方的正當中是一扇雕刻著塵家幾位先祖合力與一隻極度凶殘的上古魔獸大戰的象牙紅寶石大屏風,屏風前,塵墨正坐在一張天然未雕琢型似兩條蛟龍相纏的墨玉寶座上,他換了一件玄色外套,這件外套自帶天然泛金的光澤,在不同的角度看去都有不同的金光。
這件玄色外套極其難得。塵藻小時候在外執行任務時偶然看到一隻玄金蜘蛛,覺得它長得奇特帶回來養著,後來家仆發現這蜘蛛結出來的蛛絲竟然刀槍不入,便將它的蛛絲收集起來給小塵藻做衣服。做成的衣服剛拿出來便震驚四座,不僅質地光澤極好,暗泛金光,刀槍不入堪比盔甲,耐火性甚至可與火鼠皮相比。而這玄金蜘蛛產絲極細又極少,做一件衣服實屬不易,如今塵藻叫人給塵墨做了一件,憑誰看都是絕對上心了。
牧琑幸坐在塵墨的身邊,安靜地玩著手中的烈陽緋珠,她也換了一身柿紅色的裙子,見塵藻與安蓂玖來,便乖巧伶俐地朝他們笑著。
塵藻與安蓂玖一人牽著繡球一頭緩緩踱步進殿,二人的靴子上掛著一對銀鈴,這是混鈴地區婚禮的習俗,表示和平安寧。隨著二人走近塵墨,猩丹鳥也飛進屋裡,停在墨玉寶座之上,金火紅的羽尾垂下,像是火焰瀑布一般,將殿內稱得更加輝煌。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塵藻在進殿前與他說了話,此時安蓂玖倒是不緊張了,他看著塵藻的側臉,心中隻有美意。每次安蓂玖望向他的時候,塵藻都會回頭看他對他笑,安蓂玖知道,從今往後,他的心意便都有了回應。
二人就這樣一路一走一對望地走到塵墨跟前,一旁的禮生是從彆地請來饒有經驗的司禮者,見到這對新人不知是被美貌所折服還是被他們的對望所感動,竟然看著他們二人都忘記講話。令禾走到他身後提醒了兩句還沒用,直到令禾大力拍了一下他的肩才反應過來,立刻喊道“一拜天地。”
二人轉身,戀戀不舍地將目光從對方身上移開,跪下拜了天地。安蓂玖一抬頭才發現正殿的橫梁之中掛著一尊赤麵紅耳的笑臉兔神。他一見這尊神像便在心中直念“保佑,保佑”。他才剛在心中默念完,準備起身,卻還見塵藻赤忱著目光跪著天地,好像是在對自己做個了結,意在這世與天地之間的怨一筆勾銷。
“二拜高堂。”
二人起身,再轉身跪在塵墨麵前。安蓂玖雖然沒看塵藻的表情,但是他知道,塵藻此時已將滿腔要對塵墨的感謝都化在這一跪中。塵藻知道,礁石不會對大海做所回應,但是礁石永生與大海相伴。
“夫夫對拜。”
二人轉來麵向對方,突然相視一笑,都想起當年他們拜堂就是在行第三重禮節之時被阻止的,而如今再沒有什麼能夠阻止他們了,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了。
“送入……”
禮生最後一句話還未講完,塵藻便打斷他,對安蓂玖說道“等一下,安蓂玖,我有話要對你說。”塵藻說著,慢慢向安蓂玖靠近,他的笑容無比寵溺,輕撫著安蓂玖的每一寸目光,“安蓂玖,這一拜,從今往後,與君山河共享,歲月無窮,永生永世,相望不離。”
安蓂玖回道“與君結發,白首不息。”
禮生見兩位新人互相訴過衷腸,清了清嗓子,又高聲喊道“送入……”
塵藻的目光至始至終都沒有從安蓂玖的目光中移開,但不偏不倚地又打斷了禮生,說道“不用送,我們自己走。安蓂玖,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向安蓂玖伸出手,掌心朝上攤開,安蓂玖不急不緩地將手放在他的手心裡握住。塵藻的手很大,骨節纖細修長,安蓂玖的手較小,完全被包裹在其中。塵墨看著他們牽著手走出了正殿,火紅的喜服托著他們的背影,心中泛起漣漪,瞳孔中支起的光輝微微顫動著,就連睫毛都不自覺地抖了起來。
禮生一時尷尬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嘴巴張了合合了張,半天也沒蹦出一個字。令禾見他這樣,便拍了拍他低聲說道“該吃喜宴了。”
禮生這才從嘴裡蹦了幾個字“那……大,大家開吃吧。”
禮生此話一說,兩旁坐著的仙修門聲們齊刷刷地開始動酒筷,互相攀談著,觥籌交錯,一邊的家仆也紛紛端上熱菜。
在箜篌樂聲中,猩丹鳥互相鳴叫,隨著二人的背影一同飛出正殿,盤旋在等煙閣上空,而正殿之外先前正在待命的舞女們拖著婀娜的舞姿碎步進殿,準備開始表演。塵墨見此狀,也稍微寬心了些,便起身離開了。令禾見他離去,小聲地招呼了一個家仆,讓他一會兒將給塵墨準備的膳食直接送去無月林。
安蓂玖才踏出正殿的門檻,塵藻就拉著他的手,將他往自己身上一拽,把他橫抱起飛身出等煙閣。安蓂玖想起塵藻第一次這樣抱著自己的時候,是在他們第一年去萬裡堂休息的時候,他靈力被禁封,要從東卿山的中段飛身上萬裡堂。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沒想到如今這個能夠供他依靠的胸膛依然是他。
塵藻抱著安蓂玖飛了不知道多久,在層巒疊嶂的峻嶺山石中穿來穿去,他的目光堅定銳利,好像光是依靠目光的鋒芒便可以切開阻擋他們的障礙,繁茂的枝葉交織秘技,但卻竟然連一片都沒有擦過他們。
塵藻抱著安蓂玖在月光之下穿梭了好一陣,飛出密林後縱身一躍,衝出黑暗,在滿月前停駐須臾。這時他的麵孔在月光下的冷峻下才顯得真切,玉雕劍眉,冰冷如霜。安蓂玖晃神地伸手去撫摸他的臉頰,隻在他的指尖觸摸到這張絕色容顏的一瞬間,塵藻立刻變得溫柔篤定,就連毫無溫度的月光披在他身上都顯得柔軟,像夏季躺在濕氣蒸騰的草甸子之上。
塵藻停身在一條汨淵的船上。此時汨淵正被白霧籠罩,小船上掛著數隻瓔珞墜珠繡球,和幾盞紅燈籠,透過白霧朦朧而儘力地發光。船室中掛著柿落香作為紗幔,還有床榻和食案,食案上放著一些茶具酒具和一盤棋。塵藻將安蓂玖放下後,驅散了白霧,這時安蓂玖才將這汨淵看得真切些。
汨淵兩旁有許多星星點點的不知名小花,正泛著幽幽的熒光,忽明忽暗如摔碎的奇珍寶石碎片被三三兩兩地掃開兩邊,好似一條冥漠之路。四周的林木全是黑黢黢的一片,將白霧都染黑了。安蓂玖站在船頭驚奇地看了好一會兒,塵藻已進船室中布好酒具,溫著合歡酒等他。
安蓂玖在船頭突然發現眼前有一些細碎的光點在空中浮動,他伸出一隻手指,接住落下的一粒碎光。定睛一看,竟然是一片極小的絨毛。他吹開這顆碎光,抬頭望去,沒想到空中竟然全浮著這樣的絨毛,好像他們的船正駛在銀河裡,而他身處碎星之中。
“硯台糕,硯台糕,你看,好漂亮啊。”
塵藻回頭去看他,對他一笑並未說話。安蓂玖也料到塵藻既然帶他來此處,說明他早就知道這裡的景色了,想必也是看了無數遍了。
安蓂玖嘟了嘟嘴,又說道“硯台糕,我們這是二婚啊硯台糕。”他一說完,眼睛在眼眶中利索地溜了一圈,一甩衣袍翹起二郎腿坐在船頭,故意說“硯台糕,你說說,你這頭婚二婚都是與本公子,是什麼感受啊?”
塵藻聽完淡笑著,理著桌上的酒具,回道“感受是,三婚還想與你。”
“好啊硯台糕,我算是知道了,原以為你如今是有意換了個性格,我看你其實天生就是這樣的吧,以前萬裡堂修習時都是裝的。”安蓂玖把腮幫子鼓得圓圓的,站在原地不服氣地斜看著他。
“還不快來與你夫君行合巹禮。”塵藻一邊給酒杯添酒,一邊故意嚴肅地說道。
安蓂玖壓製不住向上升的嘴角,便轉身背對著他說道“就不,偏不。”
他無意中向汨淵水中一瞥,他原以為汨淵的水就是黑的,不曾想這處水竟然極其清澈,能看到水下深處黑叢叢的水苔。細細看去,水苔細密繁複,團團簇簇細細密密的充滿了整個汨淵,在黑暗中還閃著五彩斑斕的偏光。有一種詭秘但是引人入勝的奇特之感。
安蓂玖看得入神,好像在那深處有一種力量在吸引著他。他蹲下,不自覺地伸手去碰了汨淵的水,隻在他觸到汨淵水的那一瞬間,一陣麻意便從指間和水麵的連接處接通,向手臂快速傳去。那水像是會抽乾他的氣力和意識似的,他雙腿一軟,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就昏了過去,倒向水中。
“安蓂玖!”塵藻心中一顫,立刻飛身投到水中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