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袋開了,無數珠子散落。
跌坐,驚懼。
後是破口大罵“滾開,你是何意!”
相當熟悉。
茶香緩緩遊。
目空右手虛握成拳,布囊乾癟的肚很快壯起,不多時,四處作亂的珠子通通入內。少年眉眼如初,不過一瞬,便化作白煙消失在醇香中。
袁紹狼狽起身,理淨衣冠,便一腳踹向茶壺。
啟水城入夜時像一塊黑玉,晶瑩,出露光澤。
白天跟著袁家人查到了袁紹埋屍處,傍晚,她百般苦惱地告訴老板娘阿水被友人接去享樂,今夜不必送食了,而後便稱身有不適,打烊後最好不要尋她,柔柔弱弱地回了客房。
轉眼,一位女俠破窗而出。
刨土一事,除去阿水十分在行外,鐵鍬更是利器。
下陷、深入、蓄力、再鏟。
齊耳對種菜頗有心得,行雲流水似老農,想來挖具棺槨也無不同。阿水得令放哨,板正地立在不遠處,同時也搜尋著這片土地的味道。
時間一長,耳邊隻剩下自己的呼吸聲,風過林梢也不過如此,這是一件危險的事。
至少,當有人叫你。
“齊耳。”
停下動作的速度變慢一息。
“狗賊現身!”
敵人早已采取行動出朝你一笑了、
齊耳渾身是勁,撥起腰間利劍擱在眼前之人衣領上,劍鋒凜冽,寒氣四起。
阿水嗷嗚大叫,隻聽一聲驚呼落地,雜草經碾壓折身歪倒的聲音有如殘火初燒,奄奄一息。那人著暗色便衣,身骨瘦弱,已然精疲力竭,不停喘息。
“那邊的,你誰?”齊耳目光如水,殺意不減,直直盯著目空,手勁也未收。
又是一陣仰天長嘯:“你們又是誰,盜墓賊麼?這畜生,也真是活該!”
“我討厭說不清的人,不必要的可以不說。你需受有一顆會思考的腦袋。首先,我與此妖並非一丘之貉,秀才,你從我們的站位就可看出。其次,我還沒這麼晦氣的興致盜墓。最後,袁紹死是上天有眼,姚喬林又何其可惡。”
少年笑意驟減,低下眉。齊耳樂得雎見這副模樣,難得咧起嘴角:“你一本正經的樣子稍微順眼些,這會讓我懷疑我對你的判斷。”
話畢,便是一陣無故的死寂。
寒光收斂,惡意消除。
齊耳不顧他二人是何看法,自顧自刨土。這種詭異的鏟聲幾乎持續了半夜,阿水躲在樹邊,受了驚,一動不敢動,男子幾乎放棄掙紮,隻剩下微微的一呼一息證明他仍活著。
良久,終於。
“姚文君。”
四
“我父親是啟水城最有錢勢的高人。
“他送我上學堂,為我建竹園,替我求文稿,時而嚴父,時而慈兄。
“父親發家至今,行路艱難。幸得一友,姓袁名紹。相交雖久,少有往來,不知何意。
“眾人皆知他去,死相淒慘。任何道聽途說都不如親眼一見。
“我求二位,救救我父親。”
姚家萩園。
獨兩人對坐默飲,四目相對,卻縱有千言萬語。一隻半人大的箱子橫亙在他們之間,套了幾把鎖,銀亮的鐵鏈懶散地圍著。直至一女攜狗而來,身姿輕盈,步法乾脆。寒冰稍有消逝。
齊耳察出境況不對,見不得他二人裝作啞巴,手勁一出,震得玉桌憋出悶響。
“見著我了,便都賞個臉張嘴。”她環臂不坐,“我暫住城西。掌櫃的心善,多留我喝了口粥,來晚了,對不住。”又是一陣無語,齊耳沉了臉色,又道:“打準了不講話?單靠我一人,我隻有把你倆劈了的心思。那行,我先起個頭,給你們說說吧。來時路過袁府,幾票人圍著,臭烘烘的。我猜是什麼炸了,果不其然。圍路的說工錢沒發到位,辦喪的爭著鬨。有的曉得點內幕,說瞧見府內的丫鬟小廝,是袁府的帳出了事,紛紛要拿了銀錢卷鋪蓋走人。我傾向後者,畢竟喪事昨日才完。話說姚老爺才走的那兩日,我聽說有一下午你把自己困在屋裡不見彆人,怪蹊蹺呢。你說怎麼回事呢,秀才?”
話中鋒芒畢露。姚文君心如刀割,並不言語,抬了手一一解了身旁的鎖,那好像也不牢固。
“鎖你上的?”
“原隻有一把孔明鎖,僅我與父親知曉。多上幾把鎖為的是震懾下人,即便家主不在,也容不得偷盜。”
“多此一舉。”
賬本一麵麵攤開,一道道紅叉刺目。另有數十封書信,分彆拆開,日期是近十年,每年一封,地點虛構,署名是“樹”和“魚”,字跡不同,應各是兩人分彆而作。
“都是假的。”姚文君聲音淡淡的,像是唯恐被人偷聽了去,“齊小姐說我有段時間不肯見人,確實如此。那日,我翻到了假賬。”
他繼續道:“我沒敢跟誰說假賬一事,麵壁反省半天,足以讓我想清很多事情。昨日袁家大喪,我趁著袁府空虛,偷潛入內,找到了署名為‘樹’的十封信,那應是父親寄出。信件量小,且為密函,我才好拿來,但還有賬。袁府有賬,做官的給百姓的賬,一批爛賬。齊小姐,你再解下去,便看到真相了。一位商人家中,出現了官家的賬。很少有人知道他們是朋友,生活作風,興趣愛好,甚至家籍,幾乎大相徑庭,若非少年時管見他們談笑風生,我也絕不相信。”
“你將事情說清,我們也好幫你。”
“我父親無罪。”
“你……不要自我欺瞞。”
“最顯眼的證據擺在麵前,人們往往願意相信真實的事物,縹緲的話語,無法撼動頑石。或許先把結論擺給你,我像極了騙子。但請保持懷疑。今日袁府門前閒事隻是個開端,要不了多久假賬一事必定敗露無疑。有私心在,為我父親、為啟水民,我樂意將此事鬨大,給我父親一個清白,整治不良風氣。”
姚文君出手碰了碰最深的這道鎖,話也說儘,動動指頭三兩下搭上,箱中的賬永久封上。
從頭至尾一言未發隻有目空,他卻不急,布囊平放在兩腿上,鬆結綁結,自成樂趣。年紀輕輕,姿態優雅,手巧且秀。走南闖北,齊耳遇過妖,他們也像他,渾身散發著格格不入的氣息,善惡,隻在一念。
老板娘說起姚文君,半老徐娘也露青春之意,原話是:他是啟水城近年最傑出的人才,見識廣博,文采奕奕,為人剛直,可惜生在商賈之家,頭上有個俗爹,白白叫他去了幾分書卷氣。
聽百家之言,頭暈腦脹,再說三人各懷心事,難擰成一股繩,如今氣氛更是古怪,齊耳抱拳後退,以表離意。姚文君不作他想,起身送客。如此推讓三四番,才邁出園門,樹聲熹微,女俠道“目空小弟,你不跟我走,還想怎樣?”
霎時有風,目空便以為此是夢幻,挪動腳步,卻發現有些麻了。他拾抱布囊,如視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