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了錢,這成了李醫生的汙點。”
兩人全然不懂,更不在乎。
“李醫生是院裡最有前途的產科醫生,讀醫十幾年,四處深造學習,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的確,有的醫生工作隻為養家糊口,但有的醫生是心懷仁德心懷人類的,是對醫學這門科學有追求有信仰的。李醫生剛好是這種人,他這種人學醫,是為救死扶傷是為突破學術邊界為整個行業甚至人類創造奇跡,不是為給你這種廢物來糟踐的。
你知道學校、醫院、國家、培養出一個這樣的醫生要耗費多少嗎?醫院當然不能給你錢了,畢竟……憑什麼他的前途要毀在你這廢物手裡?”許沁盯著那男人,問。
“你說我兒子是廢物?”婦人已氣得暴跳如雷。
男人也目露凶光,臉色通紅,仿佛下一秒麵部將會爆炸。
“人活著,不用多崇高,無非做到自立,不給社會造成負擔。可看看現在,多少公職人員被你們耍著來,看看這兒準備救你們的消防員,他們選擇做這份工作也不是為了給你送命的!”
她胸膛起伏著,一字一句道,
“三十多歲的男人,沒擔當沒能力,你妻子是瞎了眼嫁給你,被你害死不說,你還靠她訛錢?你這種人,不是廢物是什麼,趁早去死。”
“你這臭婊子!”男人終於上鉤,被刺激得失了理智,從台階上跳下來,朝許沁撲過去。
而宋焰一瞬間衝了過去,卻是衝向台階上的壯碩婦人。
那婦人注意力早被許沁吸引走,察覺到有人襲來已躲避不及。
宋焰一秒間衝到她身邊抓住她,猛地將她從台階上掀翻下來,甩在地上反手一擰把她摁壓死了。
民警一擁而上將其製服。
宋焰迅速鬆開她,目光找許沁。
早在他出動的同時,童銘和小葛衝向那男人。男人還未碰到許沁,發覺自己母親被控,而自己離開台階,失去跳樓要挾的優勢,這才知上當,趕緊返回。可退路被擋,小葛和童銘迅速扣住他。
男子咆哮掙紮,雙腿亂蹬,一腳踹中童銘支撐腿,童銘一大步後退,小腿撞到台階上,整個人失控往後仰,頃刻間翻出台階,摔下樓去。
小葛慘叫“童銘!”
一切發生得太快,許沁等人來不及做任何反應,眼睜睜見那一抹橙色消失墜了樓。
所有人臉色慘白,驟失血色。
宋焰眼疾手快,第一時間撲上去抓地上飛速滑動的安全繩。高速移動的繩子猛力拖著宋焰撞向台階,眼見要把他整個人扯出樓去。
許沁驚恐尖叫“宋焰!”
小葛衝上去抓住繩子,攔住宋焰即將被慣性帶出去的身體。主任們醫生們全撲上去拉繩子。
瘋狂移動的安全繩在一眾男人的緊攥下拉得繃直,驟然停了運動。
宋焰等人伏在地上,一頭的冷汗,大口大口直喘氣。
許沁心臟狂跳,雙腿發軟。
而那對母子早雙目失神癱坐在地上起不來,被民警製服了帶走。
“童銘!沒事兒吧?”宋焰朝下喊。
“腰疼——”童銘痛苦地叫喚。
幾人把他拉上來,醫院負責人立刻上前“趕緊的,去檢查。”
而人影穿梭中,許沁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宋焰,一顆心還在剛才的驚恐中跳動著,沒有恢複過來。
她看到他手上有繩子磨出的血跡,脖子上有抓傷,頭上還有撞上台階的淤青。
他正跟民警商談著,餘光察覺到什麼,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與她對視,他目光深沉卻又克製。
短暫的一秒,便移開了。
許沁也很快被領導叫走。走進樓梯間前,她回頭望了一眼,宋焰在跟醫院負責人還有民警談正事,這回,甚至沒工夫再看她。
許沁轉身走了。下樓梯時才發現自己腳還是軟的,背後一身冷汗,而手心,早已被指甲摳出深深的印痕。
領導對許沁沒表揚,但也沒批評,隻叫在場的人保密。畢竟醫生對醫鬨說了“去死”,這話若傳出去被有心者揪住大做文章,可百口莫辯了。
同事們都答應保守秘密,私下還感謝許沁替他們出了口惡氣。大家更詫異的是,她一貫不和人來往,卻沒想這次會幫同事出頭。
大家紛紛找她換聯係方式,還說以後同事聚會叫上她。
許沁平淡應對著,然後以工作為由抽身離開。
去急診樓時,看見消防車還停在院子裡,圍觀的人都散了,幾個消防員在收氣墊。
沒看見宋焰。
片刻前還人聲鼎沸的院子,此刻冷風蕭索。
許沁回到急診室,不知為何,整個人有些低迷,人也覺得有些累。平時工作不覺得,剛在天台上那番對峙真叫她消耗。
又或許,是有彆的原因。可她也無心深究了。
一直工作到夜裡十二點下班,許沁打車回家,靠在後座上發呆。
車停在五芳街路口。五芳街是步行街,有路障。
許沁下了車,望一眼那黑夜中商鋪緊閉的空無一人的街道,輕輕歎了口氣。可一轉眼,看見舅舅舅媽站在路邊。
她愣了愣,走過去“舅舅?舅媽?”
“沁沁下班啦?”舅媽微笑。
“你們怎麼在這兒?”許沁些許納悶。
“巷子黑,你一個人走不放心。”舅媽說,“焰焰在隊裡,我跟你舅來接你了。”
許沁心裡頓時一團溫暖,跟著他們一道往家走。
舅舅牽著舅媽的手走在一旁,時不時說幾句話,討論著晚上看的電視劇,許沁默默聽著,回頭看一眼剛走過的路。
路兩旁,鋪門緊閉,上頭畫著奇形怪狀的塗鴉,夜裡有些詭異。而古老的街道上空蕩蕩的,光線晦暗而幽深。
如若一人走,著實嚇人。
“轉彎了,這孩子看什麼呢?”舅媽說,手伸過來牽住許沁的手,許沁頓感手上一片溫暖粗糲,“哎喲,這孩子衣服穿少了,手冰涼的。”
舅媽把她的手揣進兜裡,牽著她走過夜裡狹窄而幽暗的小巷。
路的終點,四合院裡燈光溫暖。
許沁坐在餐桌邊吃著碗裡的糯米小湯圓。
舅舅舅媽陪著她一起吃宵夜,舅媽說“沁沁多吃一點啊,不要怕胖。你太瘦了,工作累,要多吃才會身體好,知道嗎?”
許沁點頭。
舅媽又歎了口氣“焰焰也是,他那工作沒個規律時間,顛來倒去的。他也瘦。”
許沁聽言,沉默地舔了一下嘴唇,唇上沾著的糖汁在這一刻竟有些失了味道。
她想著童銘從樓上墜落的一瞬,宋焰被繩子拖出去的一瞬。
即使是到了此刻回想,一顆心也猛地揪扯了一下,
“嗯。”她放下勺子,說,“我是覺得,他這份工作,太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