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毫無道德底線的人,李尚書並沒有像那些讀書讀傻了的腐儒一樣,張口就給皇帝來一個我天朝上國如何如何,而是認真地揣摩了一下朱棣喜好武功的心態,方才開口道。
“臣覺得此人所言,頗有幾分道理,想來成吉思汗既然能征服世界,又在當年做出了主力先打花拉子模,後進攻金國的決定,應該也是有這種考慮在其中或許成吉思汗不知道什麼叫‘心臟地帶’、‘大陸橋’,但道理應該是相通的。”
朱棣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
李至剛這人,好用就好用在腦子活,能跟隨他的意思來說話辦事。
當皇帝的嘛,當然不希望臣子都是些能辦事不能辦事,但又都明著暗著跟自己唱反調的。
有些職位,能不能辦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懂皇帝的心思,跟專業性比較強的戶部、工部、兵部不一樣,禮部尚書就是這樣的一個職位。
而且李至剛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蒙古人征服世界,走的確實是薑星火所說的“心臟地帶”、“大陸橋”的這個路子,蒙古人的先例已經證明了,這條路確實可行。
但朱高熾此時卻出聲道“父皇,兒臣覺得不對。”
“哦?說說看。”
朱棣向好大兒鼓勵道。
“心臟地帶沒錯,大陸橋也沒錯,但問題是,這條路的補給成本實在是太高了,蒙古人那種驅趕牛羊馬匹就可橫跨萬裡作戰,需要極為堅韌且吃苦耐勞的軍隊素質,這種素質,是數千年來都極其罕見的,甚至哪怕是蒙古人,都隻維持了兩代人,就再也無法進行這種萬裡級彆的行軍調動。”
作為靖難之役的後勤負責人,朱高熾幾乎是下意識地,出於某種職業病一般的角度考慮,緩緩對朱棣說道。
而朱棣聞言後,也是從內心對比了起來。
不久前經曆了艱苦卓絕的四年靖難血戰的燕軍,從戰鬥力、裝備、兵員來看,甚至比洪武開國時的明軍還要略勝半籌。
從數次大戰朱棣帶領這支軍隊完成的大規模超遠距離迂回包抄來看,這支軍隊的素質,朱棣有信心稱作當世第一。
那麼這支當世第一的軍隊,能做到像蒙古人一樣橫跨萬裡進行大兵團機動嗎?
朱棣認為,非常困難。
其中固然有軍隊屬性不一樣的緣故,北地漢兒健卒和蒙古韃官混編而成的燕軍,完全不是成吉思汗時代蒙古軍隊那種全騎兵,而是步騎混合,其中騎兵的比例,也是半甲騎兵和重甲騎兵居多,做不到像蒙古人那種輕騎兵居多。
所以,無論是背負甲胄所需的騾馬、負載步兵變成騎馬步兵所需的馬匹、運輸糧食的驢車,都注定了燕軍無法像蒙古人那樣橫跨萬裡進行遠征。
道衍亦是輕聲歎道“蒙古西征,古之未有,後世亦難做到。”
“《西遊錄》曾記載蒙古西征場景,便是所謂山川相繆,鬱乎蒼蒼。車帳如雲,將士如雨。馬牛被野,兵甲赫天。煙火相望,連營萬裡。千古之盛,未嘗有也。”
朱棣也不僅點頭,既然做不到,再說“心臟地帶”、“大陸橋”,恐怕也隻是紙上談兵而已。
道理沒錯,可除了成吉思汗時代的蒙古人,沒有那支軍隊能再次做到了。
畢竟,大陸橋上的地形過於惡劣,環境也過於艱苦,非是成千上萬既能吃苦耐勞又能遊牧為生的士卒所不能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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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不對。”
鄭和率先開口“不對的原因也很簡單,敢問這位薑先生,唐安西軍自從怛羅斯之戰,過了多少年便失去了對安西都護府和北庭都護府的控製?”
薑星火淡淡答道“怛羅斯之戰十餘年後的安史之亂起,唐廷開始逐漸失去對西域的控製,而此戰四十年後,唐廷徹底失去了安西都護府和北庭都護府唐詩人白居易的那首《西涼伎》便曾言平時安西萬裡疆,今日邊防在鳳翔(陝西寶雞)。這首詩所反映的,就是這種唐廷對西部疆土徹底失控的情況。”
“那便是了!”
鄭和學著關公的模樣,輕撫著自己的假胡子,說道“之所以短短四十年,唐廷的西部邊境就從幾萬裡之外的蔥嶺,一路退到了隴山東側的關中鳳翔府,緣由便在於西部隔壁、沙漠實在是難以補給,縱然駐紮軍隊,縱然能依靠商貿的利潤來添補支出甚至能有結餘,越打越富、越打軍功越多,但這個所謂的‘大陸橋’、‘心臟地帶’根子上的問題是解決不了的。”
“且說來聽聽。”朱高煦好奇問道。
鄭和肯定地說道“那就是西域絲綢之路這條富裕的商路,歸根結底隻是貿易途徑,它本身並不能生產出足夠的補給品,包括甲胄、兵刃、箭矢、糧食,都得從遙遠的關中運輸過來,光算錢的話或許不虧,畢竟占領了西域就能拿到商路收稅權,但這些東西一旦發生戰爭,卻不是光用錢就能買得到的。”
說完,鄭和自信地看著薑星火。
有些出乎朱高煦的意料,薑先生並沒有進行反駁,反而予以承認。
“你說得對,尤其是‘商路隻是貿易途徑’這句話,說的尤其地對。”
“所以回到之前我們提到的那個問題,你或許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麼我說陸權論的核心,其實便是人口、資源的集中化與高壓化。”
“須知道,任何拋開貿易通路權來談陸權論或者海權論,都是沒認識到事情的本質。”
“陸權或是待會兒要提到的海權,作為國家強權,都是維護國家的國際權力,即國與國之間的交際權力的一種手段而非結果。”
薑星火問道“那麼什麼是國際權力?”
朱高煦率先答道“便是如唐廷那些大將軍一樣,縱橫西域,動輒滅國,若有不服華夏的國家,便讓它徹底毀滅。”
鄭和想的則更深遠一些“我認為應該是對其他國家的影響能力,可以讓其他國家對華夏低頭俯首。”
薑星火搖了搖頭。
“有一句話叫做政治是經濟的延續,戰爭則是政治的延續,國際權力,便是某個國家可以從戰爭、政治、經濟等等角度,全方位影響其他國家的能力,而其中最根本的、最持久的,則是經濟利益。”
薑星火看向了朱高煦,輕聲問道“你還記得我們《國運論》第一卷的那節課嗎?那節課,我們也提到了唐朝。”
朱高煦一怔,旋即回憶起來。
“那時候薑先生您吟了一首詩,神情頗為悲切。”
“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
“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那節課您說,之所以唐廷不惜窮兵黷武也要控製西域,便是為了做大西瓜。唐廷如果掌握了絲綢之路,就擁有數不儘的財富,不需要依靠田賦過日子。”
朱高煦忽然“咦”了一聲。
他恍惚間,似乎想起了,薑星火在幾個月前,埋下的一句話的伏筆。
“無論是強漢還是盛唐,最終都失敗了這裡麵還涉及到‘國運論’的核心,以後再講。”
草灰蛇線,伏脈千裡。
薑星火看著朱高煦的樣子,欣慰地搓了搓手,這個學生記得很認真。
“看來你想起了,那麼今天,《國運論》的第三卷,我就為你揭曉在第一卷埋下的引子。”
“為什麼強漢盛唐企圖控製西域商路的擴張行為,最後都失敗了。”
“這也是陸權論與海權論的根本區彆所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