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徐行和錢塘龍君在離開赤蠱嶺,一路往東南方向飛出去近四百裡後,便遙遙看見了那座頗負盛名、曾被視為陰陽界限的天坑地窟。
天坑縱橫足有千丈,深不見底,幽暗深邃,從中更不斷蒸騰出滾滾煙氣,通體呈明黃,凝聚如琥珀,無比瑰麗。
在過去,天坑方圓千裡範圍,從地麵到底層深處,皆是幽遊夜摩天弟子的煉法聖地,最鼎盛時期,幾乎可稱是立在人間的幽冥鬼國。
隻不過,這一切都在魔劫中成為了過去。
南方道主天魔重傷逃遁,麾下鬼王、鬼帥悉數戰死,煊赫一時的幽遊夜摩天自此星流雲散,連真人修士都不存幾位,鎮宗至寶亦被桑皇扶搖天掠走,幾乎從五方魔教中除名。
但是如今,在徐行、錢塘龍君眼中,地底深處傳來的氣息,竟也稱不上弱。
光是真人級數都有五名,此外還有一股氣機隱於底層深處,沉雄渾厚、含而不露,顯然有大真人級數。
再加上方才戰死在“陰雷血焰大陣”中的兩名真人,以及黑山老妖、涇陽王,如今這孱弱的魔門南支,在暗中竟然已有了九位真人、一位大真人!
如此勢力,在真仙不出、天魔潛匿的如今,已完全算是豪強,足可霸占一方福地名山,媲美一座魔劫前的名門正宗。
若是憑借魔門南支殘存的勢力,定然不可能在短短時日內恢複元氣。
而奪走“陰世幽泉”,和南支可謂有血海深仇的桑皇扶搖天,如今已隱為天下第一大宗門,更不會坐視南支壯大至此。
很顯然,這其中都是因為那位中央自在天主的操盤。
不過雖然明白這一點,但兩人在此時此刻,還是不由得感到一陣震撼,意識到那位自在天主的神通,隻怕還在自己想象之上。
兩人如此大張旗鼓、明火執仗地打上門來,幽遊夜摩天中的真人、大真人們,自然早有察覺,並且提前開啟了此處的護宗禁法。
此禁法的第一重,便是那從天坑中蒸騰而起,彌漫方圓百裡的滾滾煙氣,名為“九幽黃泉氣”。
這種煞氣與“九幽冥風”來曆相同,皆是源自於遙遠星空深處的幽冥絕獄。
幽遊夜摩天曆代祖師高人將之從“陰世幽泉”中提煉而出,再施以魔道法力,前後祭煉了不知道多少年,才令其與天坑地窟方圓百裡的地脈融為一體,殺傷力驚人。
除了“九幽黃泉氣”外,還有徐行曾經見識過的九地陰煞、九曲陰泉,玄陰黑煞魔焰,以及一眾在禁法中來去如電,飄忽無形的陰兵鬼將、無相神魔。
這種種禁法環環相扣、結構嚴謹,可說是牽一發而動全身,與徐行所知的空境場域極為相似,卻又暗合此處的地勢地形地氣,與天地渾然一體,玄奧高妙。
此界修士都有名為“道場”的講究,就是說在某地修行多年,自然能和周圍的山川地裡,乃至天地元氣融為一體。
是以,修士隻要居於道場中,便能躋身“天人合一”的狀態,恣意操弄元氣,發揮出遠勝平常的戰力。
這種道場的終極形態,便是釋家的壇城佛國,道門的洞天福地,以及山水正神們的神域。
為何說自辟虛空乃是無尚大神通,其中有一點就是因為,領悟自辟虛空神通的強者,不僅可以將這種地利化為自身根基,甚至練到高深處,還可以抹殺旁人的地利,所謂“天地山河,儘成道場”是也。
這一來一去,差的自不是一點半點。
徐行此前在安南,就見識過涇陽王借助水神大印,操弄天地元氣,爆發出超越自身極限之力的場景。
那樣的力量的確可稱恐怖,就連徐行亦隻能避其鋒芒,難以與之硬碰。
但涇陽王所掌握的天地元氣,與他們眼前這套成熟至極的禁法體係比起來,完全可以說是不值一哂、粗陋至極。
畢竟,這裡是南支經營了數千年的老巢!
除了這表麵上的禁法外,徐行還感受到一種彌漫虛空、恢弘浩瀚的無形力量。
這種力量並不直接顯露,但是隻要稍有虛空波動,便會凝聚起來,禁絕一切撕裂虛空的挪移。
這樣的感覺,讓徐行不由得聯想到上個世界的天地胎膜,以及用十陽真氣鎮壓天地胎膜的張三豐。
隻不過,張三豐的鎮壓乃是一種純粹的彌合,而這種禁絕之力要更為巧妙,乃是從關竅上動手,中斷挪移進程。
徐行不由得想起來敖崢嶸曾經提到過,南支中亦有虛空神通的傳承。
不過現在看來,這群魔頭對虛空神通的鑽研和探索,比他想象的還要更為深入。
這反倒是讓徐行越發暢想起來,等到擊破南支總壇後,究竟能夠從中取得怎樣的收獲。
錢塘君眼見此情此景,也沒有絲毫震撼驚訝,反倒是勾起嘴角,冷笑道:
“看著倒是有模有樣,可沒有‘陰世幽泉’在手,一個紙糊殼子,焉能擋我?!”
錢塘君這話亦非是無的放矢。
若是“陰世幽泉”這宗至寶尚在,哪怕幽遊夜摩天衰弱到隻有一名大真人,甚至是真人坐鎮,那他絕對不會來此挑釁,因為那是白費工夫。
“陰世幽泉”不僅能夠溝通幽冥絕獄,接引種種不屬於世的奇珍,令南支弟子能夠修成幽遊夜摩天大法,本身也蘊含真仙級數,甚至更在其上的強悍力量。
這樣的力量,無論是用來加持禁法,還是用來培育陰兵鬼將,都能夠發揮出極其恐怖的效果。
據說當年在古蜀地界,那位南方天魔始祖甫以陰世幽泉溝通幽冥絕獄,開辟酆都,便令方圓萬裡山河淪為鬼蜮,陰風怒號、群鬼歡呼。
比起那樣的場景,如今這些殘存禁法的威力,也不算是什麼了。
聽到錢塘君的嘲諷,天坑地窟裡傳來一道與之爭鋒相對,鬼氣森森的嗓音:
“老長蟲,莫非隻剩口舌?!”
出聲這“人”,便是幽遊夜摩天如今的掌教大真人,此次針對錢塘君的計劃,本就是幽遊夜摩天所製定,他當然熟悉這老龍的氣息。
隻不過,這位深藏不露、神通高絕的大真人,此時也並沒有表現出來那麼鎮定。
枯岩山一戰後,王彥章魔軀爆碎,九頭巫神遁走,所以他到如今都不知道,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心中更是無比疑惑。
在他想來,光憑混邪老祖、九頭巫神,以及六名真人主持的“陰雷血焰大陣”,也該足夠把這條老赤龍煉成飛灰。
更何況,還有一個適逢其會的鐵槍神將?!
饒是這位掌教大真人再怎麼思考,也想不出來錢塘君是如何逃脫。
和海境交手無數年,南支內部對龍宮所擁有的神通、法寶都有事無巨細的記載,可其中無論哪,都不足以令這老長蟲逃脫才是。
想到此處,南支掌教不由得把目光移開,落到了與錢塘君並肩而立的徐行身上。
——或許,這個氣機格外熾盛、狂烈的年輕人,才是老長蟲得以逃脫的關鍵因素!
以錢塘君的火爆脾氣,如何受得住這般挑釁,眉頭一挑,便要變化龍身,衝進那完整的禁法體係中,鬨個天翻地覆。
徐行卻伸出一隻手,輕輕按在了錢塘君身上,挺身走到他麵前,悠悠道:
“前輩,此處正適合徐某發揮,還是讓我來打這個頭陣吧。”
他大袖拂動,取出那株大槐樹,將之化為一根長約五尺的青竹杖,長歎一聲,感慨道:
“自從練成‘三火歸元’後,我就總想燒點什麼東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其中還殘存有些許魔念,倒是令人好生困擾,不過……”
徐行垂目望向腳下天坑,目中流露出按捺不住的興奮、躁動,欣然道:
“如今倒是正好有機會,一償心中所願,也不知道這天坑地窟,究竟能不能經得住燒。”
聽徐行這麼說,方才在赤蠱嶺那會兒,便曾出現過的情緒,再次於錢塘君胸中湧現。
他不由得轉過頭,看了看身旁這言笑晏晏的年輕人,欲言又止。
徐行卻已沒有去在意錢塘君的目光,右手那根由大槐樹變化而成的翠綠長杖一揮,左手袖袍鼓蕩,吹出一股“九幽冥風”,再放出自己的天、地、人三火。
除此之外,這其中還有他方才離開枯岩山時,吞納的那些濁氣、煞氣、毒焰,乃至種種天地元氣。
槐木中所蘊含的乙木精氣,本就能夠助長火勢,九幽冥風與玄陰魔焰相合,更是令其威力倍增。
再以一眾異種元氣為燃料,如今這“歸元三火”,已經不輸給徐行此前衝出地竅,引動九地陰煞、地肺毒焰,燒死混邪老祖,煉化九頭巫神的第一擊。
黑、赤、金三種火焰甫出現,就已有洶湧成災、焚儘萬物的勢頭,結成一團團厚重火雲,朝著那縱橫千丈、遍布琥珀煙氣的地窟天坑覆壓而去。
刹那間,那形如琥珀黃晶的九幽黃泉之氣中,就像是油鍋裡混進去了火星子,產生了一串震天撼地、無比劇烈的連環爆炸!
這樣強悍的威力,讓正在維持禁法的五名南支真人,以及那位貴為掌教的大真人,亦是感到一陣震撼。
這樣的火法神通,不要說他們沒見過,就算是在此界亦是少有,來者究竟是什麼人?!
震撼歸震撼,但見識到徐行真正出手後,他們還是鬆了一口氣。
哪怕如今這禁法已無“陰世幽泉”為中樞,又已然殘破,也不是一個大真人可以輕易打破的。
不過很快,這口氣便鬆不下去了。
隻因徐行右手雖是仍然在揮動翠綠木杖,不斷潑灑出一片又一片真火焰海,左手卻又掏出來一麵古樸圓鏡。
圓鏡甫一現世,便滴溜溜地旋轉起來,宛如冰輪玉盤,懸於徐行頭頂,朝方圓千丈的禁法大陣,灑落一片清冷孤絕的寒光。
眾人雖是不知“真武昊天鏡”的奧妙,卻也從那寒光中,感受到一種極強的危機感。
自從以“真武昊天鏡”照破自在天主的神識意念後,徐行便發現,此鏡中那一抹來自昊天鏡本體的鏡光,對魔道氣息變得極為敏感。
如今卻正好拿這座禁法大陣,來試一試神通!
一時間,禁法大陣被鏡光照得一片澄澈。
徐行感覺自己的神魂,似乎也同“真武昊天鏡”融為一體,遍照方圓百裡,地底的每一條隧道、每一處洞窟,其中隱藏的陰兵鬼將、無相神魔,都是纖毫畢現。
徐行心念一動,便運用起從那道“玄陰黑煞魔焰法籙”中學來的“斂火成芒”之術,又糅合陰陽相激的離火神雷法門,將一團火光凝練成一束三色交織的長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