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益民和老爺子兩人聽見後,這才站起來,來到飯桌上。
爺爺往周益民碗裡夾了塊最大的肉,自己卻隻挑著白菜幫子:“在廠裡彆虧待自己。”
話沒說完,奶奶又往他碗裡添了個雞蛋,滾燙的蛋殼貼著掌心,燙得他眼眶發酸。
窗外的雪還在下,屋內蒸騰的熱氣裡,藏著二老說不出口的牽掛。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周益民就跨上了那輛老舊的摩托車。
凜冽的寒風如刀子般刮過臉頰,他緊了緊圍巾,戴上厚厚的棉手套,發動了引擎。
摩托車發出一陣轟鳴,劃破了清晨的寂靜,載著他朝著鋼鐵廠的方向駛去。
路麵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冰雪,在晨光的照射下泛著冷冽的光。
周益民不敢有絲毫大意,緩緩擰動油門,摩托車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
車輪碾過結冰的路麵,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與打滑的路麵進行一場無聲的較量。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雙手緊握車把,神經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打滑狀況。
路過村口的彎道時,摩托車突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周益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刻鬆開油門,雙腳撐地,身體微微傾斜,憑借著多年的騎行經驗,慢慢調整著車身的平衡。
寒風灌進衣領,冰冷刺骨,但他全然不顧,額頭卻因為高度緊張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冷風中又迅速凝成冰珠。
一路上,周益民始終保持著極低的速度,遇到積雪較厚的路段,他甚至會下車,推著摩托車一步一步往前走。
道路兩旁的樹木掛滿了冰棱,在風中搖曳,仿佛也在為他的艱難前行而歎息。
原本熟悉的半個多小時車程,此刻卻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當鋼鐵廠高大的煙囪出現在視線中時,周益民長舒了一口氣。
此時的他,手指早已凍得失去知覺,雙腿也因為長時間保持緊繃而酸痛不已。
摩托車駛入廠區大門的那一刻,他看了看表,整整用了將近一個小時。
停好車後,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望著廠區內忙碌的景象,抖擻精神,朝著辦公室走去。
周益民回到辦公室,第一時間是將周大忠叫了過來。
周大忠得知周益民找他,一路上小跑過去,生怕遲一點,就會耽誤周益民的事情。
辦公室的白熾燈泛著冷白的光,周益民抖落軍大衣上的殘雪,水壺裡的熱水正咕嘟作響。
他剛擰開杯蓋,就聽見走廊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周大忠踩著還沾著冰碴的棉鞋,推門而入時帶起一陣寒風。
“十六叔!”周大忠的聲音裡帶著驚喜,工裝袖口還沾著機油。
“您可算回來了!”他搓著凍紅的手。
周益民指了指對麵的鐵椅,自己也在堆滿報表的辦公桌後坐下:“坐,跟我說說,我不在的這段時間,科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搪
瓷缸擱在桌麵,發出“咚”的輕響,氤氳的水汽在兩人之間嫋嫋升起。
周益民給周大忠倒了一杯熱水。
周大忠也沒有客氣,接過來,喝上一口之後:“最近的話,沒有什麼大事發生,除了廠裡的領導著急想讓你把雞給拉回來之外。”
周益民聽見後,這才放心下來。
周大忠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還有件事.”
“十六叔,你還記得老陳嗎?”
周益民也明白周大忠為什麼要提起這個人:“記得,就是你手底下的一名采購員。”
“就是他。”周大忠激動道。
“因為連續兩個月沒完成指標,他非要去三十裡外的李家溝,說那裡還沒有其他采購員去過,就想著去碰碰運氣。”
周大忠的聲音越來越小,仿佛那些字句有千斤重:“並沒有采購到什麼東西,然後在回來路上結冰,自行車打滑摔進溝裡,右腿脛骨骨折,現在在醫院躺著呢?”
周益民猛地站起身:“這麼重要的事情,你怎麼不早說?現在人沒事吧?”
周大忠也是有點委屈:“人沒有什麼事,就是要休息一段時間。”
周益民聽到這裡,稍微放心了一點:“這樣吧!我們找個時間去探望一下。”
周大忠那裡敢拒絕:“好的,十六叔。”
然後兩人又聊了一會,周益民發現的確沒有彆的事情發生之後,便讓周大忠繼續回去工作。
他自己還有點事情要忙。
周大忠立馬就離開周益民的辦公室。
周益民獨自一個人前往運輸科,畢竟運輸那麼多隻雞回來,沒有卡車幫忙,肯定是不行。
推開運輸科斑駁的鐵門,周益民被一股混雜著柴油味與機油的熱浪撞了個滿懷。
老式暖氣片在牆角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幾盞鎢絲燈將室內照得昏黃。
他摘下結滿冰碴的棉帽,衝著伏案整理行車日誌的同事們點頭致意,工裝褲上的雪水正順著褲腳往下淌,在水泥地麵洇出深色的痕跡。
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車庫,周益民的心沉了沉——往常停得滿滿當當的車位,此刻竟隻剩下兩輛卡車。
他跺了跺發麻的雙腳,轉身疾步走向調度室。
門剛推開,就見李峰叼著煙,正對著牆上的運輸路線圖皺眉,煙灰簌簌落在攤開的排班表上。
“李隊長,好久不見!”周益民的聲音帶著小跑後的喘息。
李峰聞聲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恢複嚴肅:“周科長,你怎麼有空過來?”
他伸手彈了彈煙灰,煙頭的紅光在陰影裡明明滅滅。
周益民快步上前,工裝大衣下擺掃過堆滿零件的鐵櫃:“李隊長,不知道能不能安排兩輛卡車跟我去將雞給裝回來?領導那邊催得有點急。”
他話音未落,就看見李峰握著煙的手頓了頓,眉頭皺得更深。
“周科長,這個真的是不湊巧。”
李峰掐滅煙頭,金屬煙缸撞出清脆聲響:“現在科裡隻剩下我一個卡車司機,其餘的人都跑長途運輸還沒回來。”
他指了指牆上密密麻麻的行車記錄,每個名字後麵都標注著不同的目的地:“鐵礦、煤礦、建材廠最近任務實在太緊。”
周益民望著窗外呼嘯的風雪,突然意識到年關將近,各個車間都在趕工,運輸壓力可想而知。
他搓了搓凍僵的手掌,目光重新落在李峰身上:“要不然這樣,我跟李隊長,我們去將雞給拉回來?”
這話讓空氣短暫凝固,片刻後,李峰的嘴角終於揚起一抹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事關工人們的福利,說什麼也得把這批雞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