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幼南拖了把椅子,搬到王子虛身旁坐下,膝蓋幾乎跟他的膝蓋碰到一起,翻開合同攤在腿上:
“考慮到你可能在寧春宴那裡把我的計劃聽了個七七八八,我就長話短說了。我給你的合同格式參照A類網紅……”
聽到“A類網紅”幾個字時,王子虛的臉皮抽動了一下,安幼南捕捉到了他表情的變化,接著往下說道:
“……參考A類網紅的製式合同,除了直播這一塊不涉及,其他方麵一致,然後是在具體數字上,我決定給你改改——”
她拿起筆,把合同上“簽約金”這一行的“500萬”劃掉,改成了“650萬”,接著,又把“出場費”這一欄的“20萬”,改成了“26萬”。
改完後,她蓋上筆蓋,揚起臉,盯著王子虛的眼睛:“我給你這個數。”
薩特又在身後聒噪起來:“答應她!答應她!答應她!”
王子虛沒有理薩特,對安幼南說:“我有一個問題。”
“請問。”
“為什麼主動加錢?”
安幼南嘴角撇出一抹微笑:“你比我想象中形象要好一點,這有利於我們的品牌形象,所以給你加錢。”
“你想象中我的形象是怎樣的?”
“馬保國那樣。”
“所以,你覺得我的形象比馬保國要好30%?”
“對。”
“我沒有對馬老師不尊敬的意思,”王子虛說,“我雖然不是什麼帥得掉渣的帥哥,但30%有點少了吧?”
“是嗎?你是這麼覺得的嗎?”
“我覺得起碼也得有35%吧。”
安幼南終於繃不住,捂嘴笑出聲。
“那既然這樣,我再給你提一提吧。”
她打開筆筒,“咯咯”笑著把合同上的“26萬”改成了“26萬5千”。
改完,她又揚起臉看著王子虛的眼睛,挑釁式地問:“這樣合理了吧?”
安幼南當然是在開玩笑。從剛才回過神後,她眼睛裡的驚喜之意就藏不住了,她其實對王子虛的形象相當滿意。
就好比網友見麵時發現對方的照片不僅沒P,人還比照片更好看一點。她現在就是這個心情。
王子虛說:“稍微合理了一點。儘管我認為,用金錢來衡量長相是比較庸俗的行為。但是確實是稍微合理了一點。”
安幼南又笑了,眼睛眯起來。她對他說:“想不到我們還能聊得挺投契。既然時機這麼好,要不,我們今天晚上就簽個意向合同吧?”
薩特從背後靠近王子虛,在他耳邊嘀咕道:“談成這樣就可以了吧?我看人家挺有誠意的,答應了吧。中國不是有句古話嗎?叫‘待價而沽’,現在價已經到位了,還等什麼呢?”
見王子虛無動於衷,薩特急了:“左子良都已經打算把股份賣了,你還猶豫什麼呢?人家都沒念著你,還還在講什麼義氣?趕緊跳槽啊!跳晚了身價可是要貶值的!”
安幼南看他還在猶豫,又道:“小王子老師,熱度不會永恒持續,即便是少數幾個長紅的明星,也需要不斷買熱搜、上節目,這樣才能將自己維持在人們的記憶裡。
“你到目前為止,隻給觀眾們留下了一個代號,和一堆文字。這些其實是很容易被遺忘的。抓緊點吧,最好今天晚上就把意向合同簽了,也許明天我就會改主意。”
終於,王子虛說話了:“我可以和你合作。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安幼南露出微笑:“請講。”
“我不以小王子的身份和你簽合同。”王子虛說,“我也不以網紅的身份簽合同。”
安幼南臉色變了,皺起眉,關上了手裡的合同:“這個條件我無法理解。我們要的就是小王子這個身份,你不以小王子的身份合作,那還有什麼合作必要呢?”
王子虛說:“如果要解釋的話就是,我會以和文曖的合作方式,來同輕言合作。我在文曖那邊是怎麼做的,在你們這邊就怎麼做。”
安幼南歎了口氣:“小王子老師,我剛才說的你聽懂了嗎?熱度是需要維持的!我們訊易這邊的平台優勢就是夠大,渠道夠多,不用局限於文字。
“你到我們這裡來,有無數的上綜藝、上熱搜的機會,我們還有專業人士幫忙營銷造勢,我們可以把你打造成明星,讓你的熱度更上一層樓。我不理解為什麼你不願意。”
王子虛盯著她瞧了一會兒,說:“你先冷靜點。”
“我很冷靜。”
“觀點不同很正常。我和你的意見分歧就在於,我認為,熱度是廉價的,而文字本身是寶貴的。”
安幼南反駁:“文字是廉價的。”
“看來我說服不了你。”
安幼南雙手抓緊合同的紙頁:“不知道你有沒有學過傳播學,文字隻是符號而已。人民群眾沒有那麼文藝,能夠對文字念念不忘的,也就隻有那些精力旺盛的大學生。
“等到時過境遷,大浪淘沙,能夠被人記住的也就隻有一個個麵孔。你能記住梁朝偉、周潤發的臉,你會記得住他們的台詞嗎?在傳播學的角度,文字就是廉價的!”
王子虛說:“周潤發演過《讓子彈飛》,那電影裡的台詞我就能全都記住。”
“那是因為你記性好。”
王子虛說:“我就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能回答上來,我就跟你走。”
“你問。”
“輕言被訊易收購後,有這麼大的平台,為什麼還是乾不過文曖呢?”
安幼南一時語滯。
過了會兒,她才開口,說道:“那是因為你還沒有來。我們輕言缺乏核心競爭優勢,也缺一個宣傳點。”
“並不是。你們輕言缺的是優質內容。”王子虛俯身跟她說,“文曖也沒有什麼狗屁宣傳點。小王子的名聲都是彆人幫忙傳播的,我自始至終都隻是個寫字的。”
安幼南終於有些動搖,問道:“你在文曖是怎麼做的?”
“寫腳本。每天兩篇。”
“就這?”
“就這。”王子虛說,“如果說還有彆的,那就是我還培養了幾個人,幫我寫腳本。”
“我不信。”安幼南說。
“你不信那我也沒辦法。”
安幼南眉角跳動了兩下。王子虛說的這是標準渣男句式,雖然內容上無關,但她還是感到十分火大。
“你都這麼火了,你本體還發表了一篇超長篇《獲得》,你還親自寫腳本?還每天寫??怎麼可能呢!”
“聽起來確實難以置信,但是事實就是這樣,我也沒有辦法。”
王子虛的表情有點幸災樂禍的意味,但看上去又不像是假的,這讓安幼南徹底迷茫了。
沉默著思考良久後,她終於咬了咬嘴唇,說:“好,那我們就試試。”
她站起身,到書架那邊去,從一大堆文件資料中翻找,最後抽出一疊紙來,放在王子虛跟前。
“這個是我們提供給內容創作者的製式合同,按字數收費的那種,版權這款我全給劃掉,我們隻計件收費。每天兩篇腳本是吧?一篇我給你……”
她將筆杆頂在嘴唇上,想了想,有些拿不準具體數字,於是問道:“你在文曖拿多少錢?”
“我是文曖的股東。”
這才比較合理,安幼南不感到意外。她撓了撓頭,最後道:“行吧,那我給你一篇算1萬,每個月不少於50篇,上不封頂,當然,質量要過關。行嗎?”
“噗——”
坐在王子虛身後的薩特噴了出來。
一篇1萬,如果按照每天兩篇來算,一個月就是60萬。這就已經比王子虛的工資加股份分成合起來都多了,還不用擔風險。
這安幼南還真是不把錢當錢啊!
安幼南又說:“我先跟你簽一個月,如果效果好,後麵還可以續簽,如果沒有效果,那我們的合作可就結束了,你看如何?”
對於訊易來說,這個合同其實用不著付出什麼。相比起綜藝、熱搜、營銷來說,單篇1萬的稿費不值一提,也就是說沒有花什麼成本。
不花成本就挖到了競爭對手的核心角色,對於她來說是純賺。唯一的問題就是對方是股東,有著出工不出力的風險。但她覺得風險可控。
王子虛點頭:“行。”
薩特終於鬆了口氣。
安幼南在合同上改了幾筆,道:“行,那趁著我們都後悔之前,我們先簽個意向合同吧,把雙方意見固定下來。”
王子虛說:“我看看合同。”
安幼南把合同遞給他,王子虛翻閱起來,安幼南也鬆了口氣,舒服地靠在了椅子裡。
“我也不知道我這個決定對不對。嚴格來說,給你這個合同已經超出我的職責範圍了,但我在訊易有一點超出規格的權力。所以我需要你給我一點保證,不然我們內部的事務處理起來很麻煩。”
王子虛一邊看合同,一邊問道:“其實我覺得很奇怪。你不是訊易的形象代言人嗎?為什麼你還能負責這麼大資金的工作?”
安幼南挑起眉毛:“瞧不起我?覺得我隻是個花瓶?”
“沒這個意思。我隻是對你的身份感到好奇。”
“不許好奇。”
“我是對你身上的謎團好奇,而不是對你本人好奇。”
“那更不許了。”安幼南笑嘻嘻道,“對我本人好奇我允許了,但挖掘我的謎團是不允許的。”
王子虛輕輕笑了笑,沒有回答。
翻了一頁後,他問道:“你們跟左子良是怎麼談的?”
安幼南一愣:“左子良?”
“開誠布公地說,我看到左子良跟你們簽的意向合同了。”王子虛一邊看合同一邊說,“他打算賣掉文曖嗎?”
安幼南眉頭微微一皺:“他什麼時候要賣掉文曖了?”
王子虛猛然抬頭:“沒有嗎?”
“我不知道你哪來的信息源,但是就我知道的是沒有的。要是左子良肯賣掉文曖,我何必還要辛辛苦苦跟你周旋?”
頓了頓,安幼南又說:“不過,我們倒是見過麵,達成了一些行業內龍頭之間的君子協定,算是備忘錄。他這人跟你一樣,脾氣硬得很,腦筋又耿。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王子虛感到背後一陣冰涼,手裡的意向書掉到了地上。
他撿起來,隨後意識到,自己完全誤會左子良了。
他是在以為左子良要把公司賣了的前提下,才會想到要跟安幼南談的。如果左子良沒有背叛他們,那這個前提就不存在了。
從收益上看,跳槽後確實能賺更多,風險更小,但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不跟左子良談談,就擅自離開,這違背了他做人的原則。
王子虛把合同還給了她:“對不起,我恐怕簽不了約了。”
安幼南坐直身子瞪眼:“為什麼?”
“左子良沒退,我也不應該另謀他處。我不能這麼不講義氣。”
安幼南跳了起來,握緊拳頭,像玩具被沒收的小孩子那樣蹦起來手舞足蹈:“氣死我啦!”
“對不起。”王子虛說。
“你們是不是有毛病啊!一個個都這樣!浪費我的時間,浪費我的感情!”
對於訊易這個巨無霸來說,安幼南這個負責談判的形象代言人此時有些失態了,考慮到她比王子虛小整整8歲,倒也能讓人理解。
但不得不說,王子虛此時的愧疚是真心的,他又說:“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麼用?”安幼南寒著臉坐下,語氣生硬,“那看來你跟左子良一樣,都是打定主意跟訊易對著乾咯?”
“那是左子良的工作範疇,我說過,我隻是個寫字的。如果他要跟訊易對著乾,那我要考慮的,隻有寫出能夠乾翻訊易的腳本。”
安幼南氣笑了。
“那跟訊易作對的後果,你心裡也清楚嘍?”
“成年人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行。”
安幼南收起所有合同,一張一張地撕得粉碎。
“那我們沒有什麼好談的了。你走吧。回去記得告訴你們股東,做好應對訊易全麵開戰的準備。”
“……”
王子虛自然沒有被她嚇住。訊易公司本來就沒有過給競爭對手留活路的曆史。就算安幼南不放這個狠話,兩家賽道完全重疊的公司也是不死不休的局麵。
他隻是有些哭笑不得——石同河與安幼南,兩邊都是豪宅,兩邊都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兩邊都曾開出完美的條件。
但兩邊他都不得不拒絕了。
不管怎麼看,他王子虛都是凶多吉少。
他再次跟安幼南道歉,然後,轉身準備出門。
“站住。”
王子虛回過頭。
“我們之間的事情好像還沒完吧?”安幼南臉上依然寒氣森森,“先前你跑到水療室偷窺的帳,我還沒跟你算。看在你小王子跟我們合作的麵子上,我才願意不計較,現在你不跟我合作,難道想跑?”
王子虛轉過身,朝她走過來,伸出雙手。
安幼南問:“你乾嘛?!”
“那看來隻能逮捕我了。”王子虛說,“你報警吧。”
“你以為我不敢報警是吧?你以為我舍不得把小王子弄進去蹲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