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聞言一愣,而後眉頭微微一蹙。
“現在就乾掉太康那小兒是不是太早、太急切了些?”
說著,一臉決然道。
“不過既然君上有此念,老夫便走上一趟神都!”
“縱然那太康小兒有一朝氣運在身,又有姬天元留下的赤帝劍,老夫也不懼了他!”
“就算無法一擊必殺,也能將之重創!”
“屆時平衡打破,天下必然大亂,君上自可亂中取勝、趁勢而起,一舉成就不朽之大業!”
大巫說完,似乎是生怕韓紹反悔,當即就要一步踏出,前往神都與那太康帝決一死戰!
如此作態,自是看得韓紹眉頭狂跳。
“胡言亂語!孤乃陛下親口所言的大雍忠良!”
“如何會與你這外域邪道,言此謗君、弑君之事?”
總的一句話,你要去與太康帝做過一場,跟我韓某人這個大雍忠良絕無關係。
更不存在什麼所謂的承諾!
果然這話一出,大巫腳步立頓,一臉惋惜。
“這樣啊?”
“哎,過去老夫一貫怕死,卻不曾想如今想死,竟也是這般為難!”
因為怕死,所以麵對姬天元那個王八蛋的霸道,他遠遁草原。
這時間一晃就是兩千餘載。
現在想要借機返回一趟故土,並且在姬天元的後輩身上收上一筆爛賬,可偏偏這位‘大雍忠良’不願意。
當真是徒之奈何……
見大巫神色哀怨,韓紹冷笑一聲,根本懶得回應。
“若大巫今日尋來孤,隻是為了在臨終前與孤告彆一番,孤會很高興。”
“但若是大巫有彆的想法,孤勸大巫還是歇歇吧,好好珍惜這最後的時光,才是大巫眼下最緊要的事情。”
麵對韓紹如此決絕的口氣,大巫有些急了。
“當真沒得商量?”
韓紹搖頭,斷然道。
“沒有。”
大巫氣急,很是不理解道。
“隻是一個子嗣罷了!”
“你女人那麼多,老夫更曾耗費靈機,予你卜筮過一番,君上此生子嗣絕不僅此一人!”
“更何況老夫也並非要奪舍!隻想求一個真靈入主的機會!”
“屆時就算老夫再活一世,也不再是‘大巫’!而是你韓家子!”
說著,大巫順手一指,身下這座高聳延綿的聖山。
“汝便是我父!你我父子一體!”
“老夫眼下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你的!都是你的!”
毫無疑問,大巫的誠意和付出的價碼,放在這世上大多數野心之輩身上,定然都無法拒絕。
隻是一子而已。
在無邊權勢麵前,骨肉相殘都不是稀罕事,區區父子之情又算得了什麼?
而且大巫也沒想過要奪舍,隻是想跟大禪寺那尊真佛一般謀求一個真靈轉世,有那‘胎中之迷’的天地規則限製,就算重活一世,也隻會誕生出新的‘我’。
根本不妨礙他韓某人享受父子人倫之樂。
隻可惜韓紹不是旁人,旁人能同意的事情,他卻是無法接受。
從當初韓紹在戰場上睜眼開始,他就一直謀求在此方世界釘下‘錨點’。
早前的陷陣營三百殘軍。
薑虎、薑婉、公孫辛夷,乃至後來的虞璿璣等姬妾。
他們都是。
而就在剛剛長子韓坤出世的那一刻,他這才真正感覺到自己在此世的‘錨點’終於生了根!
那一瞬間超脫了血脈的神魂共鳴,讓韓紹心神戰栗無法割舍。
將自己的親子作為交易籌碼?
笑話!
他韓某人若是這麼做了,日後還有什麼底氣睥睨、統禦天下乃至……諸界眾生?
彆說什麼權宜之計!
他韓紹行走世間,從來隻有彆人在自己麵前權宜!
大巫?
你一個將死老賊,什麼東西!
也配?
至於這所謂的聖山,乃至臨死前出手一次……
“孤不稀罕,也不需要。”
韓紹語氣淡然,態度卻是明確了到了極致。
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熄滅的大巫,眼神黯淡了一瞬,而後瞬間爆發出一陣恐怖到了極致的森寒氣息。
確實比當初北海河畔那條太乙龍君,乃至冠軍城外的五尊太乙法身,要強大可怕上不少。
“君上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就不怕老夫將這道化前最後一次全力出手的機會,用在君上身上?”
威脅?
正準備離開的韓紹,回首望向大巫,而後渾不在意地咧嘴一笑。
“大巫若有興致與孤論道,倒是可以試試。”
時至如今,他天人境已經臨近圓滿,距離九境太乙隱約隻有一線之隔。
若是搶在天道之前,能‘吃’了這老匹夫……
或許是韓紹此刻的笑容過於滲人與貪婪,大巫身上森寒浩蕩的氣息稍稍一滯,瞳孔更是忍不住劇烈收縮了一陣。
“你……”
見大巫一時語塞無言,連帶著剛剛聚起的殺意也淡去了幾分,韓紹不禁有些失望。
你看,人這一輩子就不能退。
一旦退著退著,退習慣了,再想奮進一步,往往需要付出更多的勇氣與代價。
念頭倏忽轉過之後,韓紹微微搖頭,淡淡道。
“念在孤與和雅因大巫而結緣,孤之長子也因此而生……”
“好好活著吧。”
韓紹看這老不死的樣子,若不作死,還能撐上一些年頭,隨後又道。
“等來日有機會,孤會讓你回故土看一看的。”
“孤聽聞,那楚人的湘水端的秀美……”
這話說完,也不管大巫如何怔愣當場,韓紹腳步一抬,整個人便消失在聖山。
凝望韓紹消失之處的大巫,很是出神了許久。
半晌之後,忽然悵然一歎。
“罷了,終究是老夫貪心了。”
試想一下。
與那些當年跟他一起鼓弄天下風雲的人相比,他已經活得夠久了。
昔年那個神勇無匹、號稱霸王的男人,死了。
烏江一戰,便是最後絕唱。
讓他恨了兩千餘載的姬天元也早就入土已久。
當年是他笑到了最後。
可現在還能笑看世間的,難道不是他熊某人?
而這些曾經與自己羈絆甚深的人,都已經作古。
隻剩自己這個老朽苟活世間……
“其實仔細想想,也無甚趣味——”
大巫苦笑一聲。
這一刻,他忽然想那湘水,想得厲害。
心中儘是迫不及待。
所以他望著龍城的方向,忽然叫嚷了一聲。
“喂,君上的這話,老夫可當真了啊!”
片刻,虛空中傳來一聲淡淡回應。
“君無戲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