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盤低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抬頭看著林啟。
“你知道嗎，我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還可以進步多少。我不是害怕退步，我是害怕原地不動。隻要我停下，我就覺得我離那個目標又遠了一步。”
林啟沒再說什麼，隻是坐在他身邊，靜靜陪著。
夜依舊深沉，風從窗縫裡吹進來，帶著未曾平息的執著和熱血。
其實他並不喜歡這樣逼迫自己。他從來都不是那種可以把痛苦轉化為動力的人。那些咬牙堅持的瞬間，在彆人眼裡或許是“拚搏”的寫照，但在他自己心裡，卻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抗——對過去的否定，對現在的不滿，對未來的恐慌。
蘇盤不是不想休息，不是不想偶爾放縱一晚，但每當他閉上眼，腦子裡就浮現出那一個個被自己錯過的機會，那一個個明明隻差一點的進球，那些被自己拱手讓出的勝利。他不是在追求完美，而是在與“不甘”死磕。他怕停下腳步之後，再也邁不出下一步。
“我為什麼要逼自己呢？”他喃喃道，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清。
他撿起球，又轉過頭望向那扇緊閉的鐵門。心中那種熟悉的拉扯感再次湧起。一邊是身體的疲憊，一邊是心理的惶惑。那種想要“做得更好”的執念，像一根緊繃的弦，越拉越緊，直到有一天可能會斷裂。
他想起那年高三，那場暴雨中的訓練。他一個人留在操場，頂著風雨投了將近四百個三分球。教練說他瘋了，隊友說他太拚了，可隻有他知道，那天不是拚，是逃。他在逃離一次失敗帶來的自責感。他不想聽任何人說“沒關係”，因為對他來說，每一場球賽，每一次出手，都該有結果。而不是靠安慰掩蓋遺憾。
“我也想過，乾脆放鬆點。”他自言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在球麵上打著節奏，“可一放鬆，就覺得自己像在欺騙那個曾經認真練球的自己。”
他的手指頓住了，目光慢慢凝結在那顆籃球上。
他曾經是個不敢直視失敗的人。
直到後來，有一天他終於明白，比失敗更令人窒息的，是不去嘗試。
但現在，那種懦弱與倔強混雜的心情又來了。他已經不是十七八歲的少年，不再隻是為了某個比賽、某個對手去訓練。他也開始考慮身體、考慮傷病、考慮職業生涯的長度。這些念頭有時候會在夜裡突然湧上心頭，讓他在球場上投出一個漂亮三分後，卻在心底問一句：“如果你受傷了呢？”
“可惜我腦子從來擰不過來。”他喃喃著，起身，再次走向三分線。
球從他手中起飛，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乾脆利落地入網。他站在那裡沒動，呼吸平穩，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掙紮。他的確不喜歡逼迫自己，可不逼迫，他就不知道該怎麼練。
“蘇哥！”
一道略帶急促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打破了這份夜的靜寂。
蘇盤轉頭，是那個新來的學生，江頤。
少年穿著校隊的訓練服，肩上還搭著條毛巾，眼裡透著興奮又小心翼翼。他推門進來時顯得有些局促，像是怕打擾到蘇盤，但眼神裡那股不加掩飾的欽佩卻讓他站得筆直。
“你怎麼來了？”蘇盤皺眉，聲音不重，卻透著一絲詫異。
“我、我想練球。”江頤支支吾吾地說，“我……剛才看到你從寢室樓那邊過來，就猜你可能會來館裡。”
“這時間練球？你是瘋了？”蘇盤淡淡地道，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我不是想打擾你……我就是想看看你平常都怎麼練的。”江頤低頭，略顯尷尬。
蘇盤沒有立刻回話，隻是把球扔給了他：“三分線外來五個定點投籃，我給你數數命中率。”
江頤連忙接過球，帶著些許緊張走向三分線。他站在第一點，起跳、投籃，球劃出一道偏右的弧線，砸框而出。
“呼——太緊了。”他自嘲地說。
蘇盤不語，手插口袋，看著他完成接下來的投籃。
五球，兩中。
“手腕太死了。”蘇盤開口，聲音清淡，“腳步也不穩，投前站姿沒定好，出手點偏低，命中率已經算你走運。”
江頤有些臉紅：“我……我有時候會急。”
“不是有時候，是每次。”蘇盤走過去，站到他身旁，“你不是真的急，而是心裡沒底。你怕投不進，怕彆人說你不行，所以你越怕，越做不好。”
江頤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知道我以前最怕什麼嗎？”蘇盤問他。
“怕……怕失敗？”
“不。”蘇盤搖頭，“怕彆人說我在裝。怕他們看不懂我練的東西，說我假認真，假刻苦。所以後來我才一直在逼自己，就怕真成了他們口中的那種人。”
他停了下，看向江頤：“可你不需要走我這條路，你沒必要學我。”
江頤握著球，眼裡閃著猶豫。
“那你為什麼還是練？”他輕聲問。
蘇盤頓了一下，垂眼看著腳邊的地板，那些深色的汗漬，像一串未乾的腳印，斜斜地鋪向遠處的籃筐。他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淡淡的疲憊，又像是多年後的釋懷。
“因為有些東西，隻有練出來的那一刻，才是真的屬於我。”
他抬頭看向籃筐：“我不想逼自己，但我想贏。那是我心裡最真實的東西，騙不了人。”
江頤沒再說話，走回三分線，站定。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些什麼，投籃的姿勢不再那麼死板，也不再刻意模仿誰，而是帶著一種屬於少年的自我摸索。
球飛出去，乾淨利落地命中。
“蘇盤，來，組個隊！”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是阿秦。他一邊奔跑一邊拍著籃球，臉上的汗水早已濕透發梢，卻依舊咧嘴笑得燦爛。
蘇盤沒說話，隻是把球往地上一拍，發出清脆的“啪”聲，仿佛是一種回應。球回彈起來的同時，他已經邁開步子，朝阿秦那邊走去。
場上的人漸漸聚攏，有老對手，也有新麵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