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鞋子磨得快，校服褲腳總是蹭出球印，書包裡永遠裝著備用t恤和襪子，仿佛隨時準備打一場酣暢的仗。他喜歡那種大汗淋漓之後，全身脫力地坐在場邊，望著夕陽一點點從天邊褪下去的靜默時光。那時候，風會從他耳邊掠過，他能聽見自己心跳的節奏，像是從身體最深處鼓動出來的生命節拍。
偶爾有女生路過，也會投來目光。但蘇盤大多看都不看，他的注意力全在球場上，在地板的回響、籃筐的震顫，在那一呼一吸之間流動的熱血與沉醉。
“你以後想當職業球員？”有人試探著問過他。
蘇盤笑著咬開礦泉水瓶蓋，灌了幾口水，沒直接回答：“打球嘛，能一直打就好了。”
他並不執著於職業。他知道那條路有多窄，多少人拚儘全力都沒走到頭。他隻是喜歡在球場上的自己，一個不需要偽裝、完全由身體和直覺支配的自己。沒有規訓，沒有成績排名，沒有父母的責問，沒有老師的評語，隻有球，和他那顆跳動得瘋狂的心。
在某個午後的暴雨後，整個球場積了一灘又一灘的水。彆的隊都撤了，隻有蘇盤還在練投。他脫掉鞋子，赤腳站在水泥地上，褲腳卷起，球在他手中不停飛旋。雨水濺起，打濕了他的腳踝，腳底滑得厲害，但他像是沒感覺一般，一次次衝籃跳躍。腳掌打濕了，皮膚磨破了，他也不在意。
“你瘋了吧？”有人大聲喊他，“打什麼打啊，下雨了！”
他回頭望了望天，仿佛第一次意識到雨還在下。然後他笑了，像是被水澆透了的貓，一臉濕漉漉地說：“我開心。”
他就是這麼一個人。總是突然就做出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舉動，但每一次都能用“我開心”來為自己開脫。可誰又能說這不是一種境界？彆人在意太多，而他隻在意此刻。
蘇盤從來不逃課，但上課的時候卻總是神遊。他的筆記本上除了筆記，還有一堆戰術圖、運球路線、個人訓練計劃。他把每一堂數學課都過成了一節理論訓練。他不是不聰明，而是腦子全在彆處。他的目光太熱烈，太熾熱，仿佛一直在燃燒。他的世界有自己的律動節拍，有一片隻有他能看見的籃球宇宙。
在一個冬天的清晨，場地鋪滿霜花，整個地麵像是一塊剛出爐的石膏雕塑。沒人打球，風吹得人睜不開眼。但蘇盤穿著衛衣，戴著帽子，照樣來了。他把球抱在懷裡，用腳慢慢掃開一塊空地，然後開始熱身。
風裡，他的呼吸是白色的霧。他的手冷得發紅，每次運球都像是在拍打冰麵。但他依舊沒停。跳躍，投籃，拉杆，側身翻轉，所有動作一氣嗬成，像是提前排練好的舞蹈。
他喜歡冷，他說冷能讓他更清醒。冷能讓他更接近那個最真實的自己。
而當彆人終於到場地時，看到他已經汗透後背，站在籃下喘著氣，像是剛完成一次穿越冰河的旅程。
“你怎麼不等等我們再來？”有人問。
他拍了拍肩膀，“你們來了，我就該下場了。”
“你不打？”
“你們才剛熱，我得去補個覺。”
他依然每天去打球，隻不過最近換了打法。以前他習慣自己一人衝陣，像一把破風的長矛，不斷突破防線，直指籃筐；但現在，他更多時候在嘗試傳球、組織，甚至退後觀察。他會站在三分線外，任由隊友們跑位、切入，他在腦中迅速模擬著每一個人可能走向的路線、每一個防守者會撲向哪個方向。仿佛在同時下著好幾盤棋，他不是那個衝鋒陷陣的棋子，而是那個看穿全局的執棋者。
“你變了。”一次休息時，隊友拍著他的肩說，“以前你眼裡隻有籃筐，現在你居然會傳球。”
“那是你們以前跑得慢。”蘇盤咧嘴一笑，眼裡卻帶著一點疲憊。
隊友沒聽出那句輕描淡寫背後的東西。他們隻看見蘇盤開始變得更“合理”，更像個“成熟”的球員。但隻有蘇盤自己知道，他心裡其實並不快樂。
他不討厭隊友們，隻是最近這種熱潮讓他心裡產生了一點細微的抵觸。他不喜歡熱鬨，不喜歡某個原本屬於他自己的地方，突然被喧囂占據。籃球不是流行趨勢，也不是誰都能觸碰的聖物。對他而言，這是一種選擇，一種生活方式，一種從他記事開始便已根植在骨子裡的執著。可現在——那些平時不打球的人，突然一窩蜂地穿著嶄新的球鞋，說著“三分手感不太好”、“切入角度不夠刁鑽”這類套話，甚至還有人拿著手機錄像發到社交平台，配文“今天打爆一隊，輕鬆贏球”。
蘇盤看著他們，臉上沒表情。他知道自己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來駁斥這些行為，也沒有權力去阻止誰去喜歡籃球。但他就是煩，煩那種不純粹，煩那種拿籃球當作炫耀手段的人。
“盤哥，這次年級賽你報名沒？”一個高個子同年級同學問他，話音裡帶著點討好意味。
蘇盤在投籃，球進了，他沒回答，低頭撿球，又是一記後仰，乾淨利落。
“聽說你打球賊猛，要不要咱們組一隊？我找了兩個射手，還有一個打中鋒的，巨高。”
“你們這陣容不錯。”蘇盤回頭看他，笑得很溫和。
“那你——”
“但我不打比賽。”
“啊？”那人愣住了，“你不參加？為啥啊？你不是……”
“我不想跟太多人打。”
他語氣平平，沒有挑釁、沒有不屑，但那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讓對方再也不好說什麼，隻能訕訕地笑了笑，退開了。
球場上又響起了腳步聲和呼喊聲，一群人正打得火熱，其中有兩個是校隊新選進來的後衛，一個是名聲響亮的轉校生，據說曾在彆的學校拿過什麼獎。蘇盤站在一旁，像個局外人。他把球夾在胳膊下，抬眼望了望頭頂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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