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檢大觀園那夜,燈籠晃到蘅蕪苑,鳳姐對著寶釵笑:
親戚家的姑娘,哪能像自家人般隨意查檢?”
隔壁探春怒摔胭脂盒,聲音穿透牆壁:
“抄檢自家人,倒讓外人看了笑話!可知這園子裡藏汙納垢,未必不是引了外邪來!”
次日清晨,寶釵向王夫人辭行:
“母親身子不適,需回去照料。”
王夫人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發白,終究隻歎息一聲:
“去罷,替我問候你母親。”
那頂青帷小轎抬著薛家姑娘出了角門。
蘅蕪苑的鎖落下時,發出沉悶的哢嗒聲。
——原來鎖住咽喉的,從來不是那把銅鎖。
戌時剛過,大觀園的夜便被無數搖晃的燈籠攪碎了。那光慘白又灼燙,被風撕扯著,在濃墨般的夾道裡亂竄,映得兩旁花木枝椏的影子鬼魅般張牙舞爪,投射在惶惶不安的人臉上,更添了十分的倉皇。王熙鳳由平兒扶著,裹在一件半舊不新的銀紅撒花緞麵披風裡,臉色在燈影下顯出一種奇異的蠟黃。她身後跟著王善保家的、周瑞家的等一眾媳婦婆子,手裡捧著燈燭,腳步雜遝,沉悶地敲在青石板上,像一場不祥的鼓點,一路碾過怡紅院、瀟湘館……所過之處,翻箱倒櫃,珠釵零落,書冊委地,姑娘們或驚懼,或含怒,卻終究無人敢高聲。
燈籠的光暈終於晃到了蘅蕪苑。院門緊閉,幾竿修竹在風裡簌簌作響,愈顯得此處幽靜得近乎孤絕。鳳姐的腳步在階前頓了一頓,那蠟黃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捉摸的神情,似有躊躇,又似某種了然於胸的決斷。王善保家的覷著主子的臉色,上前便要拍門,卻被鳳姐一個眼風止住。
“輕些。”鳳姐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疲憊和一種更刻意的威嚴。
門吱呀一聲開了,鶯兒探出頭來,臉上帶著未褪儘的睡意和明顯的驚疑:“二奶奶?這是……”
鳳姐已不待她說完,抬腳便跨了進去。院內清冷異常,幾無陳設,唯餘藥香與竹葉清氣在夜風中冷冷交織。正屋的簾子半卷著,昏黃的燭光透出來。薛寶釵正歪在臨窗的榻上,就著燭光翻看一卷書。她穿著家常的半舊藕荷色綾襖,青緞掐牙背心,烏發鬆鬆挽著,一支素銀簪子斜插。驟然見這一大群人湧入,她並未像彆處姑娘那般驚慌失措,隻緩緩合上書卷,擱在身旁小幾上,扶著鶯兒的手,從容地站起身。燭光映著她沉靜如水的麵龐,那平靜之下,卻自有一股不容侵擾的疏離。
“鳳姐姐,”寶釵微微頷首,聲音是一貫的平和,聽不出波瀾,“夤夜至此,可是有什麼要緊事查檢?”
王熙鳳臉上立刻堆疊起熱情又略顯浮誇的笑容,仿佛方才彆處的雷霆手段從未發生。她向前緊走兩步,親熱地拉住寶釵的手,那雙手卻冰涼。她另一隻手裡擎著的燭台,卻像生了眼睛,不動聲色地抬高了些,灼亮的光線斜斜掃過屋內——牆角整整齊齊碼著幾隻上了銅鎖的烏木大箱籠,炕櫃、書格也都鎖得嚴絲合縫,案幾上更是光潔如新,不似瀟湘館的筆墨紙硯隨意鋪陳,更無怡紅院那些花哨精巧的玩意兒。整個屋子素淨得近乎空曠,透著一股拒人千裡的謹慎。
“嗐!我的好妹妹!”鳳姐的笑聲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有些突兀,“能有什麼大事?不過是怕那些眼皮子淺、手腳不乾淨的小人作耗,趁夜攪擾了姑娘們的清淨。府裡丟了點要緊東西,太太吩咐各處都瞧瞧,防患於未然罷了。”她嘴上說得輕描淡寫,眼風卻如同最精細的篦子,在那些上了鎖的箱櫃上反複刮過,那目光裡探究的意味,遠比燭火更灼人。
王善保家的和周瑞家的得了暗示,蠢蠢欲動,眼神直往箱櫃上溜。鳳姐卻像背後長了眼睛,倏地收回目光,臉上笑容更深,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親昵與體恤:“快歇著吧!親戚家的姑娘,金尊玉貴的,哪能像咱們自家人那般隨意查檢?沒得擾了你的清靜!不過走個過場,妹妹彆往心裡去。”她輕輕拍了拍寶釵的手背,那動作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安撫。
親戚。
這兩個字從鳳姐殷紅的唇中吐出來,裹著蜜糖般的笑意,卻像兩顆裹著糖衣的冰針,不偏不倚,狠狠釘進了薛寶釵的心裡。那“自家人”與“親戚”之間,劃下的何止是親疏的界限?分明是一道冰冷森嚴的鴻溝。這“抬舉”之下,是赤裸裸的驅逐令:你是外人。抄檢的是賈府自家人的醜,你這外人杵在這裡,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時宜,是紮在主子們心頭的刺。留下,便是自取其辱,便是給人口實。
寶釵的手在袖中微微一蜷,指尖陷入掌心,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痕。麵上卻依舊沉靜,隻眼睫幾不可察地垂了垂,複又抬起,唇邊甚至牽起一絲極淡、極淺的弧度:“姐姐說的是。既是府裡的規矩,自然該遵從的。勞煩姐姐跑這一趟了。”
鳳姐見她如此,心下反倒更添了幾分莫名的煩悶,仿佛自己揮出的重拳打在了深不見底的棉花上。她乾笑兩聲,又說了幾句場麵話,便帶著人轉身離去。燈籠的光暈簇擁著她,在蘅蕪苑的青石地上拖曳出晃動不安的影子,最終消失在院門外,留下更深的黑暗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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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兒上前要關門,寶釵卻輕輕擺了擺手。她依舊站在原地,目光投向那重又合攏的院門,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門板,看清那光影搖曳的去處。夜風穿過竹叢,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喧嘩聲,裹挾著一個少女異常清亮、異常憤怒的嗓音,陡然從隔壁的秋爽齋方向炸開,穿透了沉沉的夜色,也穿透了蘅蕪苑的院牆:
“……好!好得很!你們要抄檢,隻管抄!先來抄我的!我便是那窩主!丫頭們偷來的東西都交給我藏著呢!來呀,搜我的箱櫃!打開!都打開!”
是探春!
那聲音裡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帶著一種不惜玉石俱焚的決絕。緊接著,便是“哐當”一聲脆響,像是瓷器被狠狠摜在地上碎裂的聲音,清脆得驚心動魄。緊接著,探春那淬了冰淩、含著無儘譏誚的聲音再次拔高,如同利刃劃破錦帛:
“……你們抄檢自家人,倒讓外人看了笑話!可知這園子裡藏汙納垢,未必不是引了外邪來!自己家裡先殺個烏眼雞似的,反叫外人瞧得清清楚楚!這體麵,還要不要了?!”
“外邪”!
這兩個字,比方才鳳姐口中那綿裡藏針的“親戚”二字,更為尖利,更為刻毒!探春明麵上是在怒斥抄檢的荒唐,指桑罵槐,字字句句卻都如同淬了毒的冷箭,越過人群,越過圍牆,精準無比地射向蘅蕪苑的方向。她罵的是“外邪”,那銳利的目光,那字字誅心的指向,無一不在昭示:正是這園子裡長久盤踞的“外人”,才攪亂了賈府固有的秩序,引來了這場禍事,玷汙了家族的門楣!薛家,薛寶釵,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潔之源!
夜風陡然變得凜冽,卷著探春擲地有聲的控訴,毫無遮攔地灌入蘅蕪苑。寶釵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直侍立在她身側的鶯兒,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驚惶地看向自家姑娘,眼中已蓄滿了屈辱的淚水。
寶釵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冰冷刺骨,直灌入肺腑。她抬起手,指尖冰涼,輕輕按在鶯兒微微顫抖的手背上。動作是安撫的,那指尖的溫度卻比夜風更冷。她沒有回頭,隻對著虛空,聲音低得如同歎息,又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去,把燈熄了吧。”
鶯兒含淚應了一聲,顫抖著吹熄了案幾上的燭火。屋內瞬間陷入更深的黑暗,唯有窗外慘淡的月光,勾勒出寶釵佇立窗前的側影,像一尊冰冷的玉雕。
黑暗淹沒了精致的雕花窗欞,也淹沒了寶釵臉上最後一絲殘存的溫度。鶯兒吹熄燭火時那一下帶著哭腔的抽噎,如同細小的針尖,刺破了死寂。寶釵依舊立在原地,窗外的月色清冷,在她素淨的綾襖上投下一片慘淡的白。探春那“外邪”的怒斥,鳳姐那“親戚”的軟釘,如同兩條冰冷的毒蛇,反複噬咬著她的神經。
她慢慢轉過身,目光在黑暗中掃過這間住了多年的屋子。那些鎖得嚴實的箱籠,在昏暗中顯出模糊而沉重的輪廓。當初母親薛姨媽送她進園子,將一柄柄黃銅鑰匙鄭重交到她手中時,那殷切的眼神猶在眼前:“我的兒,賈府是國公府邸,體麵尊貴,你住進去,沾些貴氣,將來……”母親的話語戛然而止,留下的空白裡,填滿了薛家江河日下、急需攀附的窘迫。那些鎖,鎖住的豈止是幾件釵環衣物?鎖住的是薛家寄人籬下的難堪,是她薛寶釵不得不時刻維持的謹慎周全,是唯恐行差踏錯、授人以柄的千斤重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