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他不像好人。”那孩子咬著饅頭嘟囔。
老漢笑了笑,道:“你娘嫁我那年,我也不是什麼好人。”
他回頭看秦蒼:“進來吧,吃完你若不走,就得幫我劈柴。”
秦蒼第一次,在三日的疲憊與冷意中,露出一點點像笑又不像笑的神情。他微微點頭,踏進了屋門。
飯香彌漫。
他坐在炕邊,麵前擺著一隻破瓷碗,米飯泛著亮光,鍋中盛出的骨湯熱氣騰騰,浮著幾塊大骨與幾根野菜。他拿起碗,舀了一勺湯,先輕啜一口,那溫度、那味道,像是一點點在驅散他骨縫中的寒冷。
他吃得不快,卻極其認真,每一口都像在審視什麼,像在確認這是真實的溫暖,不是幻覺。他沒有與屋裡人多話,那婦人遞來第二碗飯時,他輕聲道了一句“謝”,然後又埋頭繼續吃。
飯後,他如先前說的那樣,起身走到屋後,自覺搬起劈柴刀,一刀一刀劈著,節奏沉穩有力。老漢坐在門口抽旱煙,看他半天,才道:“你練過,是個狠人。”
秦蒼沒有否認,隻問:“你看我像什麼人?”
老漢吐出一口煙霧:“像刀。鋒利也冷。”
“可刀,不會劈柴。”
秦蒼微微一笑:“但今天,我隻是個吃過彆人一碗飯的活人。”
劈柴的動作沒停,直到月上柳梢。他卸了外袍,汗水將裡衫貼滿背脊,寒意從肩頭往下滲透,他卻沒停,像是借著劈柴,把這三日壓在胸口的虛浮與沉沉思緒一並砍碎。
老漢看著他良久,最終站起身,朝他點頭:“今晚風大,屋裡空炕,願留便留。”
秦蒼點頭,不言謝。
那晚,他睡得很沉,沒有夢。可在半夜醒來時,他睜著眼,聽著屋外夜風穿過竹林的低嘯,卻清清楚楚地知道——他隻是借這個地方蓄力。風平浪靜,往往是暴風雨來前最安靜的那一段。
他側過身,望向窗外的星點,手下意識摸了摸身側的劍。
“你不該來的。”秦蒼的聲音低沉,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
劉三停下腳步,抬頭盯著秦蒼,那雙眼裡燃燒著近乎固執的光。“你說得輕巧,我若不來,你是不是就要一個人去送死?”
秦蒼沉默片刻,目光微閃,終究還是歎了一口氣:“你知道我不是去送死。”
“那你是去乾什麼?!”劉三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咬著牙,“你說我傷重需養,可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算獨自闖那黑崖?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現在不過是拿命在賭?!我不管,你想死,我還不想死!”
秦蒼的眼神終於轉冷,眸中仿佛有雷光隱現。他跨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你若不想死,就該好好養傷。黑崖之事,非你能涉足。”
劉三卻倔得像頭牛,哪怕傷臂疼得冷汗直流,哪怕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不過是強弩之末,可他依舊緊緊盯著秦蒼,嘴唇幾乎咬出了血。
“你知道我為什麼叫劉三嗎?”他突然問。
秦蒼怔了一下,未語。
“因為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哥也死了,他們都死在那幫黑煞的人手上。”劉三低聲說,聲音裡仿佛有鋒利的冰,“我活下來,是你救的我,我認你做大哥,不是為了跟你種田安老的。你說我不該涉足黑崖,可你有沒有想過,黑崖裡的人,正是當年屠我滿門的罪魁禍首!”
秦蒼沉默不語,隻是靜靜望著他,眉頭漸漸皺緊。
劉三繼續說著,情緒越發激動:“你是看我傷了,怕我連累你。但你也知道,我這條命是你給的,我若不能親手報仇,這命有什麼用?”
“報仇不一定非得死。”秦蒼終於開口,語氣緩了些,卻依舊冷峻,“黑崖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我進那地,是為了試探,是為了查證——不是去拚命。”
“那也帶上我!”劉三幾乎吼出聲來,“你知道我擅潛行,雖隻剩一臂,我還能動,我還能殺人!”
“你現在連自己都護不了。”秦蒼的聲音冷如寒冰,“你若進了黑崖,我不但查不了真相,還得分心護你。”
“你就知道護我護我,可你從來沒問過,我願不願意你護我!”劉三咬牙低吼,聲音低沉得幾乎哽咽,“我跟你這麼久,是為了活命?不,我是想活得像個男人,活得有尊嚴。我有仇,我有恨,我要自己報!”
夜風猛地卷起,兩人衣袍獵獵作響。秦蒼望著他,眼中閃過一抹複雜之色,像是猶豫,又像是動搖。
劉三低著頭,胸膛起伏不定,汗珠從額角滴落,打濕了衣襟。他抬頭看著秦蒼,聲音低了下來,卻比方才更沉重:“你以為我不怕死?我怕。可我更怕,哪天你不見了,我連為你報仇的機會都沒有。”
這一句話,像是一道鉤,深深地鉤住了秦蒼的心。他望著劉三,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林間的風稍歇,空氣仿佛凝固了幾息。終於,秦蒼緩緩伸出手,接過了劉三緊握的短刃,低聲道:“你自己的命自己護著。進黑崖後,聽我指令,稍有差池,我不救你。”
劉三抿緊唇,眼裡燃起從未有過的光彩,猛地跪下,一手扶地,沉聲道:“劉三不死,誓不後退!”
秦蒼沒有攙他,隻是轉身朝山下的小徑走去。他知道,這一去將是九死一生,而帶上劉三,無異於將自己後背交給了一個傷兵。但他也明白,若不帶他,這小子說不定就真會半夜獨闖黑崖,那才是死得更快。
林間再次歸於寂靜,兩道身影如夜鬼般隱入山林深處,唯有風聲依舊,像是蒼老的歎息,又像是命運正緩緩轉動的齒輪。
黑崖之外,風沙迷眼,灰岩嶙峋。天未亮,秦蒼與劉三已潛至崖下。腳下是鬆動的岩石與滿地枯骨,前方一道鐵索橋橫跨懸崖,兩側霧氣繚繞,仿佛直通黃泉。
“此地防衛嚴密,犬哨、鷹哨、暗箭、毒霧樣樣齊全。”秦蒼低聲叮囑,“我走前,你避後側石影,待我引開上崗兩哨後,你才可潛入側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