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緩慢爬上草叢覆蓋的斜坡，終於靠近那木屋。木頭被蟲蛀得幾乎發白，屋頂塌陷了一角，外牆縫隙裡塞滿了野草與蜘蛛網。看上去像是廢棄了很久，但秦蒼的眼睛一瞬間就鎖定了門檻下的一處異常。
“有人動過。”他俯身，用匕首輕輕挑開那塊鬆動的木板，一塊薄如蟬翼的油布露了出來，疊得極整齊。油布內，藏著一張被揉皺又展開過多次的手繪地圖，上麵標記著幾處不為人知的山路，還有三條明顯被加重的紅線，通往同一個方向。
“這不是我們那張常用的地形圖。”小虎湊過來，眼神陡然凝重，“這是……劉連長自己的標記圖。”
秦蒼默默將圖展開，一邊比對記憶，一邊迅速理清其中的脈絡。他的視線落在地圖右下角，那是一個用淡藍色墨水畫出的符號——一個奇怪的圓環，中間帶著十字結構。他盯著那個符號許久，眉頭越鎖越緊。
“這是聯絡標記。”秦蒼低聲道，聲音中透出一絲隱秘的激動，“但不是我們常用的那種，是劉三私下裡建立的一種信號係統……他從來沒對彆人提過。”
“您怎麼知道？”小虎有些驚訝。
“因為那是我們之間定的。”秦蒼微微一笑，帶著點淡淡的懷念，“早年間，我們在邊界線巡邏，那時裝備差、聯絡難，我們就用這種簡陋的符號做信息傳遞，一共有七個，隻有我們兩人記得住順序與意義。”
他手指輕輕滑過那圓環標記的邊緣，像是撫摸一段沉睡多年的記憶。
“這個是‘緊急替換點’，也是‘備用逃脫線’。”
小虎瞪大眼：“也就是說……他把情報藏在那兒了？”
“不。”秦蒼搖頭，目光微冷，“如果隻是藏，那他不需要這麼安排。他是在給我指路。”
小虎怔住，心頭猛地一跳。
“你是說……他早知道你會來找他？”
“我說過，他太了解我。”秦蒼聲音低沉，“而我也明白，他不可能在那堆火邊耗這麼久，隻為掩護自己。他在等我找到這個圖，然後根據圖上的指示，去另一個地點接觸真正的情報點。”
他站起身來，目光如刀：“這裡是假的，他真正要傳的情報，不在這。”
“那我們現在就去？”
秦蒼點頭，卻遲遲沒有動身，而是再次蹲下身，仔細觀察油布下方。他敏銳地察覺到角落裡夾著一張更小的紙條，用極細的字跡寫了一段極短的內容：
【小蒼，彆來救我，帶走那個孩子，走第五道線。】
小虎也看見了那行字，頓時愣住：“孩子？什麼孩子？”
秦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緊緊捏住紙條，像是害怕這一頁會突然隨風散去。他的心忽然亂了。
他記得了。
三個月前，劉三曾偷偷帶回來一個包裹，沒對任何人提起裡頭裝的是什麼，隻說是山民托他捎的私人物件。那東西劉三親自看管，從不交給任何人。他還特意叮囑夜哨班次不得靠近營房後院。
“孩子……”秦蒼喃喃，心中某處被猛地撕開，“他一直在護著一個人。”
小虎終於反應過來：“所以他跟那群人接觸，是為了那個孩子？”
“很可能。”秦蒼點點頭，目光沉冷如鐵，“這就說得通了——他不是被脅迫，而是主動周旋。他為了保護那孩子，才不得不配合那群人，故意拖延時間，讓我們能順利拿到圖，再順著線索走第五道線離開。”
小虎咬牙：“那我們現在去第五道線找那孩子？”
“不。”秦蒼搖頭，“我們先回到火堆那邊去。”
“為什麼？”
“他現在知道我們找到圖了。”秦蒼抬頭看天，眼神幽深，“下一步，他可能會冒險做最後一次暗示，告訴我們‘誰’可以信，‘誰’必須除掉。”
小虎吞了口唾沫，點頭：“那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等他出錯。”秦蒼緩緩道，眼神如霜，“他不該出錯，但他會故意出錯。那一刻，就是我們動手的時候。”
話落，兩人迅速將圖和紙條重新藏回油布，掩好鬆動的木板，悄無聲息地沿原路折返。
夜色漸濃，林中溫度也降了下去，樹梢間一隻夜鴉驚飛，像極了命運中某種預兆。秦蒼走在前方，腦中飛快地勾勒出第五道線的地形、可能的掩體、逃脫方向……還有，那孩子的麵孔。
秦蒼蹲在林子邊緣，目光死死鎖在那堆篝火。火苗比先前矮了許多，柴火似乎刻意減少了投入，但火堆四周的幾個人仍保持著極為警覺的姿態。他們不是為了取暖而留在那裡，而是為了等待，為了封鎖，為了靜候一場他們以為必定來臨的對峙。
而劉三，就站在他們中央一米之外的位置。既不走近，也不遠離。他的臉在火光中被映得一半明亮一半陰影，那種光與暗的交界處，他站得如同陷入泥沼的人，隻能勉力直立，卻一寸也動彈不得。
他身形挺拔，卻沒了往日那種鐵打般的鋒利氣場。他的肩略微塌著，右臂低垂略僵，像是剛被打傷。嘴角的傷口有些裂開了，乾燥血跡沿著下頜結痂。他沉默地站著，眼神沒有波動，仿佛什麼都看不見，又仿佛早已將每一個細節看透入骨。
秦蒼沒有出聲，他在等。等那個信號。那個他與劉三約定過的，永遠不會說出口，卻一旦出現便意味著“可以動手”的信號。
風起時，林間枝葉微動，一隻枯枝輕輕落地。小虎屏住呼吸，眼睛一動不動。那種即將爆發的靜謐壓迫著他們每一根神經。他知道，秦蒼在等待的是一個“錯”，一個故意製造的漏洞，一個屬於劉三的暗示。
然而，劉三沒有動作。
他隻是忽然轉身，像是無意之間，朝背後的某處望了一眼。那一眼極快，像是僅僅為了緩解脖頸的酸脹，但秦蒼卻看懂了。他眯起眼，在心中緩緩描繪劉三所看方向的角度——那是他剛才藏圖的舊木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