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剛來那天渾身是血,那慘狀我到現在想起來還打哆嗦......要不是看你醒了就給我捶背揉肩,你爺爺早掄起斧頭把你扔回暴風雪裡了。”
“人心隔著肚皮,哪能一眼就看穿好壞?”
塔露拉往麵包上抹著野果醬,銀質餐刀刮過陶盤發出細微聲響。
“你哪裡知道!”老奶奶突然抓住她手腕,骨節突出的手指微微發顫。
“那天夜裡黑得像墨汁,林子裡狼嚎混著熊吼,你就這麼倒在雪堆裡,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把......”
“咳咳!”
塔露拉被果醬嗆住,劇烈的咳嗽震得鬥篷上的銀飾叮當作響。
“那麼長的刃!比咱們家門板還寬!”
老奶奶雙手張開比劃,袖口露出層層疊疊的補丁。
“我活了六十多年,頭回見人扛著那怪物!”
“那是劍!劍!”
塔露拉漲紅著臉糾正,發間銀鈴隨著動作亂晃。
“您上次拿它砍樹,崩掉三個劍齒——再說好不提這茬的!”她鼓起腮幫子,假裝生氣地彆過臉。
“瞧我這張破嘴!”
老奶奶慌忙拍打著自己的嘴,又雙手合十朝天花板禱告。
“陛下恕罪!老糊塗說胡話呢!”
“得了吧,皇帝忙著在王宮裡喝蜜酒呢。”
塔露拉突然湊近,壓低聲音,鼻尖還沾著麵包屑。
“哪有空管咱們有沒有土豆過冬?說不定這會兒連年號都改了三回啦!”
“作死的丫頭!”
老奶奶抄起抹布作勢要打,眼角卻藏不住笑意。
“再敢編排皇室,當心夜裡被冰鬼拖走!”
塔露拉舀起木勺,熱湯剛入口,眉頭瞬間擰成結——舌尖先是嘗到野韭的辛辣,隨後是寡淡得發苦的清水味。她晃了晃陶碗,看著稀稀拉拉的菜葉在碗底打轉。
“這湯......家裡沒鹽了?”
“早見底啦!”
老奶奶“啪”地把抹布摔在灶台,震得醃菜壇子嗡嗡作響,“昨兒燉肉時最後那把鹽,都被你爺爺抖進酒壺裡了!養了你們這對冤家,遲早把屋頂都啃穿!”
她氣呼呼地戳著塔露拉的肩膀,指節敲在金屬護肩上發出清脆聲響。
“出去晃蕩兩天,連根鹽巴都換不回來,倒學會兩手空空回家了!”
“行了,行了,我去換點。”
塔露拉剛要往門口挪,鬥篷下擺卻被枯樹枝般的手指揪住。
“身體那麼好,多乾點活兒!給我站住!”
老奶奶從圍裙兜裡掏出半塊發黑的麵餅。
“阿麗娜待會兒送鹽過來,你就不能消停會兒?瞧瞧人家姑娘,安安靜靜讀書繡花,哪像你整天野得沒邊!”
“人各有誌。”
塔露拉掙開手,發間銀鈴撞出細碎聲響。她望著窗外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麥稈,突然想起某個雪夜,那位戴兜帽的人說“鹽與火終將改變這片土地”。
“誌向?”
老奶奶抄起掃帚,在她腳邊重重一頓,揚起細小的灰塵。
“你的誌向就是氣死我老太婆!趕緊找個會種地的漢子,生幾個胖娃娃,比你扛著那破劍滿山跑強百倍!”
“去年秋收,我割的麥捆可比爺爺多兩垛。”
塔露拉彎腰係緊長靴的綁帶,鬥篷邊緣的金線刺繡掃過灶台,驚飛了兩隻偷吃殘渣的蟑螂。
“才幾年光景就敢頂嘴!”
老奶奶舉著掃帚追了兩步,又突然頓住,目光落在少女後頸新添的淤青上。她喉嚨裡發出一聲歎息,像老舊風箱漏氣的聲音。
“算了算了......去把柴火垛整一整,省得夜裡被雪壓塌了。”
話音未落,木門被積雪壓得“吱呀”一聲,帶著冷冽寒氣的笑聲先飄了進來。
“老媽媽又在數落塔露拉啦?她劈柴的力氣可比三個漢子都大呢!”
老奶奶佝僂的脊背瞬間挺直,布滿褐斑的臉上綻開笑紋。她踮腳扒著門框向外張望,渾濁的眼睛突然亮起來。
“哎喲,我的乖丫頭!快進來,外頭雪粒子能把臉刮破!”
阿麗娜抱著陶製鹽罐跨進門檻,鬥篷邊緣還沾著細碎的冰晶。她將罐子輕輕擱在桌上,銅鈴般清脆的聲音混著柴火劈啪響。
“您總愛操心,塔露拉是咱們村的小太陽,野點才熱鬨呢。”
“也就你慣著她!真是翅膀硬了!披著身不知哪弄來的製服,就覺得自己是個貴族樣子了?身子骨還沒多壯實,架子就先擺了起來,從哪學來的......!”
老奶奶嘴裡嗔怪,卻忙不迭從櫃子裡摸出半塊裹著油紙的蜂蜜餅。
“快吃點墊墊,這丫頭回來把湯都喝見底了!”
塔露拉早像陣風似的撲過去,火紅鬥篷掃過牆角的陶罐,驚得兩隻田鼠竄進柴火堆。她勾住阿麗娜的肩膀,發間銀飾撞出一串歡快的聲響。
“還是阿麗娜最懂我!不像某人,整天念叨著要把我賣給皮貨商換過冬的貂皮。”
“反了你!”
老奶奶抄起抹布作勢要打,卻在半空停住,目光掃過塔露拉鬥篷下若隱若現的傷口。
“行了行了,地裡的蕪菁該收了,彆在這兒磨嘰!”
她轉身往門口走,枯瘦的手指在阿麗娜肩頭輕輕捏了捏。
“丫頭留下吃飯,嘗嘗我新醃的蔓越莓。塔露拉,彆吃太多!給阿麗娜留些。”
木門再次被風雪撞開時,塔露拉的笑聲還在屋裡回蕩。阿麗娜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鹽罐上粗糙的紋路——那上麵刻著的鳶尾花圖案,和塔露拉鬥篷內襯的刺繡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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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能夠逃避的地方,也沒有醒不過來的夢,我們在麵對壞事的時候呀,隻能選擇竭儘全力拚上一把。就算因此落下些病痛,至少,不會在遺憾裡懊悔終生。
——寒芒克洛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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