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議大殿,內外焦躁。
賈環巋然不動,等待中樞表態。
唯有整個朝廷通過,層層貫徹,才能讓天下省道、府城,郡縣衙門共同執行,這是權力的運行規則。
“貽當世之譏,取千古罵名!!”楊太嶽和高錫兩位閣老顫顫巍巍指罵。
賈環置若罔聞,眾目睽睽之中,徑直來到兩位嫡皇子麵前。
他靜靜注視,索性直接挑明:
“兩位殿下,現在不論國事社稷,隻論我賈環和你們一家子交惡之事,源於薑岐,此人早已自食惡果,彼時兩位應該拍手稱快吧?”
“那時候怎麼就不以嫡子的身份勸諫你們母後?害怕被她冷落生厭錯過爭儲的機會,便對一切漠不關心,坐視著她施展蛇蠍手段敗儘天家名譽,將我逼到此等絕境。”
說著驀然提高語調:
“爾等不要許下什麼承諾,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實,已明晃晃載入史冊,我親手弑殺你們的生母,你們繼位為君,我怎麼辦?!”
氣氛刹時僵硬。
大皇子三皇子埋低腦袋,不敢應答。
這個男人站在身邊,那種挾山鎮海的壓迫感逼得幾乎窒息,這是絕對霸道的恐怖氣勢!
賈環厲聲道:
“兩位殿下理應知道怎麼做!”
群臣強壓怒火,實在遏製不了,齊聲質問道:
“你在公然威脅恫嚇!”
賈環反笑一聲:
“欲戴王冠,連正常盤問都扛不住嗎?”
嘭!
拍案聲響徹。
大皇子驟然起身,臉色格外憤怒,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
這一刻,群臣呼吸頓止,飽含期待。
角落裡的景德帝被左右太監攙扶,他時刻扭曲的震怖臉龐終於有了一分微乎其微的色彩。
賈環麵無表情地注視。
“殿下,彆懼,直接說,告訴天下蒼生!!”內閣首輔楊太嶽嗓音震吼。
大皇子深呼吸一口氣,悲聲道:
“楊公,何苦逼我?我自小就向往自由,不願困於方寸之地,更不想擁有權勢枷鎖,繼承皇位,我斷無此念呀!!”
大殿鴉雀無聲。
群臣表情凝固。
楊太嶽艱難扭過頭,長長喟歎。
角落裡的景德帝剛吞服完禦醫給的鎮靜心神的藥丸,此刻又目眥欲裂,錐心飲血般咆哮:
“無膽的孽畜,你還有臉麵活著。”
群臣無視前帝的嘶吼,轉而將目光落在三皇子殿下身上,宗人府皇族族人更是目露哀求之色。
三皇子餘光偷覷了大皇子一眼,他知道這位皇兄格外渴望加冕,但同時也畏懼死亡。
外人隻知勸進,可其中煎熬痛苦隻有自己知道。
那尊武道真神絕對不允許。
沒有半點緩和機會!
敢上,對方寧可遺臭萬年也會直接揮刀。
主動放棄,才有可能活著。
萬眾期待下,三皇子蠕動嘴唇,低聲說道:
“無意為君。”
話音落罷,中樞重臣們滿臉頹然。
賈環漫步回到位置,簡短而有力道:
“諸位可聽清楚了?兩位嫡皇子堅決放棄,那就無需遵循禮法繼承製,無嫡立庶!!”
“我賈環已經在按照規矩行事了,既然要立庶,我推選的幼皇子崛殿下是不二人選,我清君側鏟除妖後推翻殘暴之君,理應擁有推舉權。”
說話間,眼神看向身穿麒麟服的南鎮撫司掌舵者。
歐陽瑾聞弦知意,立刻埋頭撰寫文書。
俄頃,他將文書遞給首輔。
賈環慢條斯理道:
“楊公,身為中樞頂梁柱,殫精竭慮扶持幼主是你的職責,不可推卸。”
見楊太嶽一動不動,賈環一聲令下:
“恭請儲君!”
殿外響起整齊劃一的聲音:
“遵命!”
數百位精銳前往冷宮。
滿朝文武滿腔憋屈,似吞了蒼蠅般惡心,卻又無法駁斥。
不到三歲的皇子確實是前帝的龍種,賈環也確實沒有獨斷專行,一連串的道德枷鎖覆壓下來,諸公誰扛得住?
兩位嫡皇子畏懼不從,那就拋開禮法繼承製度,既然要忠於薑家天子,又有何理由不尊幼皇子?
賈環伸開手臂,遞過去文書,溫聲道:
“楊公,再遲疑,大乾江山就該質疑你的忠誠了。”
“國不可一日無君,這可是朝堂的意誌!”
內閣首輔緊閉老眸,一言一句都錐子般刺破他所有情緒,沉默許久之後,他用力接過文書,提筆如龍蛇飛舞,重重戳下印記。
群臣之首表態了,袞袞諸公也隻能無奈署名戳印。
並無遺漏之後,賈環又拿過傳國玉璽,踱步到景德帝麵前,對待廢黜之帝,他一把攥住手臂,景德帝拚命掙紮,可還是握住了傳國玉璽,被迫落下璽印。
賈環走出大殿,環顧各部衙門官員,舉起文書和傳國玉璽,朗聲說道:
“為了社稷蒼生著想,幼皇子崛聰慧過人,可為大乾新帝,年號定為神啟,後天舉辦登基儀式。”
“這是朝廷肱股的共同推舉,今日便昭告四海八荒,天下誰敢不尊薑氏幼主,視為謀反!!”
烏泱泱的官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道理大義都被他說完了。
冗長的沉寂,遠處走來一個素裙女子,臉上戴著麵紗,懷裡抱著一個兩歲出頭的孩童。
李氏惶恐不安,手腕都在劇烈顫抖,甫一見到文武百官,更是停步不敢再前,雙腿抖如篩糠。
她隻是一位宮女,從未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就在她緊張到不知所措之時,金色飛魚服率領袞袞諸公疾步而來。
“賈.......賈大人。”李氏嗓音發緊,抱著孩子福禮。
其實在她內心深處,非常崇拜賈大人。
她最恨的人是誰?
毒後!
就因為皇帝酒後臨幸,自己被毒後毀容,打入冷宮,身體傷疤密布,被折磨得日夜慟哭。
自有喜以來,迫於壓力,毒後停止暴行,可當崛兒落地,自己第二天就被送回冷宮,每隔幾天就會被羞辱毆打,皇帝不聞不問,若非有照顧兒子的執念,她早就投井自儘了。
聽到賈大人的壯舉,她發瘋般地慶祝,發自肺腑地感激賈大人。
賈環快步來到跟前,隻是看了熟睡的嬰兒一眼,突然彎腰躬禮,畢恭畢敬道:
“臣拜見陛下!”
陳氏如遭驚雷,整個人僵住,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中樞重臣們麵麵相覷,事已至此,不能失了禮儀。
諸公相繼躬禮,異口同聲道:
“拜見陛下,陛下聖躬安。”
文武百官強壓憤怒,無力地接受薑氏新君。
“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在九重宮闕上方回蕩不休。
陳氏腦海裡一片空白,她就是千千萬萬宮女中普通的一位,她哪裡有勇氣接受這般浩蕩聲勢。
她隻能將目光看向心目中蓋世梟雄,近乎哀求道:
“賈大人.......”
賈環驀然打斷:
“太後娘娘,萬萬不可用此稱呼,經朝中忠良深思熟慮,陛下有仁君之相,可問鼎社稷,主宰江山。”
“太後娘娘垂簾聽政,嗬護陛下。”
說罷躬身讓路,請太後娘娘入殿。
陳氏頭昏腦漲,局促得語塞,隻能聽從賈大人的言語,戰戰兢兢前往廷殿。
群臣埋低腦袋,恭敬迎接,看著熟睡中咬手指的嬰孩,各個內心苦澀。
陳氏心跳如擂鼓一般,小心翼翼走進華麗大殿,一見到角落裡的帝王,下意識就要跪下,特彆是對方猙獰嘶吼的模樣,讓她恐懼到就要流淚。
“糊塗!”賈環及時攔住,用極度溫和的語氣說道:
“他是廢黜暴君,在朝堂之上,你貴為社稷太後,豈能向他下跪?”
“來,太後娘娘抱著陛下前往禦座。”
“太後娘娘不用緊張,天底下沒有誰敢不敬你們。”
聲音驅散了陳氏內心的恐懼,她偷覷著袞袞諸公,見所有人都露出恭敬神態,她便步履蹣跚地前往禦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