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說完,錢進立馬說:“我這就給他夫人打電話!”
供銷社電話簿裡有他家庭電話的登記。
錢進已經記下了這個號碼,用了治安所的電話,先撥總機又轉到了馬德福家裡。
“喂,您好,是馬德福的夫人嗎?噢、噢,嫂子啊,是你就好,我叫錢進。”他語氣沉重,“有個事得跟您說一聲,馬主任可能出事了!”
電話那頭,馬德福的妻子聲音一下子拔高:“出啥事了?!”
錢進說:“前幾天馬主任說他要去縣裡參加個學習班,我們打電話問過了,學習班早結束了,可馬主任一直沒回來。”
“我現在在治安所給他報了失蹤,可治安員同誌說需要您來親自報案。”
說到這裡錢進故意停頓了一下,“嫂子,我看您最好還是趕緊來縣裡一趟吧。”
馬德福的妻子聲音發抖:“行,好好好,我、我馬上過去!”
錢進掛斷電話,看向劉建國。
劉建國麵色複雜。
他總覺得這事有些玄奇。
馬德福還能失蹤?
這不會是你錢進又在搞事了吧?
結果他這邊還沒有質問錢進呢,縣治安局給他打來電話了。
劉建國接了電話後點頭哈腰,然後詛咒發誓會立即調查馬德福的行蹤。
掛斷電話他長歎一口氣,把三個手下叫過來:“立馬排查馬德福最近的社會關係,一定要查到馬德福在咱公社最後一麵的詳細情況。”
調查從公社開始。
劉建國去了供銷社。
查馬德福的辦公室文件,找趙大柱、金海、劉秀蘭仔細詢問馬德福近況。
小小的公社沒有多少機密,治安員們都知道馬德福的嫡係成員關係。
他們去找了幾個人連恐帶嚇,很快把有用信息拿到了手裡:
“食品站的曹梨花說馬德福聲稱去縣裡開會,但實際上藏起來要指揮手下對付錢進……”
“醫藥站的李衛國說他和食品店的王胖子一起送馬德福上了一輛送貨卡車,這卡車是縣供銷社往各公社接送貨的車子……”
“魯溝雙代店的林騰鵬說,馬德福臨走前找過他,要求他必須聽從食品店王胖子的指揮來對付錢進……”
若乾信息彙總起來,最終指向王胖子和錢進。
錢進就在身邊並表示什麼都不清楚。
於是他們得從王胖子身上尋找突破口。
可王胖子昨天恰好被送到縣局去了,因為王胖子確實涉嫌了逼奸曹梨花的問題,這在當下是實打實的流氓罪,治安所查不了這案子,得交給上級單位處理。
這樣他們便開動了治安所裡唯一的偏三輪摩托車,轟轟轟的往縣局奔馳。
縣供銷社幾位領導乘坐一輛吉普車來到公社,得知有了消息且跟縣局有關,他們又馬不停蹄開車回縣城。
錢進跟著上了車,在車裡彙報公社治安所調查情況。
一番忙活,等他們再回了縣城就已經是傍晚時分,此時馬德福的妻子龐白雪也來了。
龐白雪是個好名字,它有點明珠暗投,因為它的主人是個膀大腰圓、五大三粗的強悍婦女。
供銷社這邊是政工科科長劉新輝帶隊。
劉新輝對龐白雪相當客氣:“小龐你已經知道你家老馬的消息了?彆著急,我們正在調查呢,已經有眉目了。”
“你先喝杯茶,這一路舟車勞頓的……”
“我哪裡還有心情喝茶呀?”龐白雪嚷嚷,“唉,說起來最近三四天了,老馬確實沒給家裡打過電話,我也沒上心,真是的!”
“對了,你們說有頭緒了,什麼頭緒啊?”
錢進說道:“我們公社治安所的劉所長查到馬主任之前一直跟一位綽號王胖子的同誌聯係……”
“王胖子我知道,他有時候去市裡,總會到家裡做客。”龐白雪點頭。
錢進暗道怕不是去做客而是去送禮的吧。
當然這話不能表露出來。
他把路上對劉新輝一行人彙報的信息又彙報給龐白雪,聽的龐白雪緊張的情緒有所緩和。
這時候縣局的治安員和劉所長等人都找了過來,說道:“根據王胖子透露的消息,馬德福一直在縣招待所的301號房裡。”
錢進說道:“這裡隔著縣招待所不遠吧?要不然我去看看?”
“你去看什麼,一起去吧。”龐白雪火急火燎的說。
三夥人並作一路,摩托車發揮最好,最先趕到了招待所。
招待所正好換班,今晚不是劉芳值夜班。
於是她看到錢進到來後露出欣喜之色,說道:“哎……”
“彆透露任何我跟你之間任何關係,也彆透露我昨晚來過的消息,否則讓人知道我給你送禮可就不好了。”錢進湊近她低聲說,同時將一個水晶發卡交給了劉芳。
劉芳抽空瞅了一眼。
麵色狂喜。
確實是個很漂亮的發卡!
錢進又問:“那個李彩鳳來了嗎?”
劉芳低聲說:“剛來沒多會,應該是下了班過來的。”
“之前你沒說的時候我沒注意,今天才發現她是拎著飯盒過來的……”
錢進點點頭:“你下班吧,以後咱倆不認識了。”
劉芳挺遺憾。
她其實挺想跟錢進發生點關係的。
這小夥子長得英俊帥氣又有好工作,關鍵是出手大方總能弄到外地的好東西。
要是談這麼個對象……
她滿懷暢想的離開,並沒有注意到在她離開單位的時候,正有三輛汽車前後到來。
錢進站在二樓通往三樓的走廊拐角,牢牢盯著301房間。
沉重雜亂的腳步聲傳來,龐白雪一馬當前衝在隊伍前列。
錢進衝她點頭,說道:“嫂子,不大對勁,我查過了,根據賓客登記簿,這301住的是人民醫院的護士,不是馬主任啊。”
一聽這話,龐白雪臉上的橫肉抖了抖。
她陰沉著臉說:“那你有沒有問過,這301到底住的是男人還是女人?”
錢進搖搖頭:“當時招待所的服務員正在換班,我是趁亂看了一眼賓客登記簿,沒來得及……”
“那你彆亂說。”劉新輝已經意識到了即將發生的事,他打斷錢進的話嗬斥道,“你趁亂看了一眼,或許是看錯了呢?”
天色已經黑了,招待所樓梯沒有點燈,他便擰亮手電往三樓照去。
龐白雪也猜到了答案。
“走!”這個字像是從她的牙縫裡擠出來的。
她從錢進身邊擠過去。
錢進聞到了她頭發上的桂花油味兒混著汗酸氣,看見她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好戲來了!
樓梯是水泥的,腳步聲在夜裡格外響。
錢進走在最後,接下來他的角色是最輕的。
就在龐白雪走到門口的時候,屋裡傳來女人的笑聲和玻璃杯碰撞的清脆聲響。
這時候她發現自己沒有鑰匙,便敲了敲門。
屋子裡傳來柔媚的聲音:“誰呀?”
劉新建低聲說:“我去找服務員要鑰匙。”
他的話還沒說完,門被踹開了。
錢進趕緊踮起腳尖往裡看。
其實這個點不是抓奸的良機,但他沒辦法,他操縱不了警方、縣供銷社的領導還有龐白雪的決斷,沒法在合適時候抓奸在床。
不過當下的畫麵還是很過癮:
馬德福隻穿著白背心藍褲衩坐在床邊,手裡端著個白色搪瓷杯。
他懷裡坐著個嬌滴滴的姑娘。
四月份的晚上還挺冷呢,結果這姑娘很厲害,竟然穿了碎花連衣裙。
隻是連衣裙穿的不太好,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三顆,露出大半個雪白的肩膀。
床上皺巴巴的綠色軍被上攤著半包大前門,一盒打開的午餐肉罐頭油汪汪地反著光,還有幾罐水果罐頭擺放在床頭櫃上。
龐白雪就跟一根爆竹似的。
這一幕如同火焰,她直接被點燃:“好啊!前幾天你騙我說要學習,結果在這兒搞破鞋?!”
女人尖叫著撲上去,一把揪住馬德福的衣領、摁在床上就捶了起來。
後麵縣局一位領導皺眉:“馬德福同誌,有人報案說你被綁架了,現在看來……”
幾個治安員掃了一眼淩亂的房間。
床單皺巴巴的,空氣裡還飄著一股劣質香水的味道,垃圾桶裡還能看到橡膠套子的痕跡。
哪怕是瞎子現在也明白過去幾天發生了什麼事。
馬德福沒反應過來,他儘管被打還是很茫然:“怎麼、這怎麼回事?”
他手裡的瓷杯子咣當掉在地上,裡麵啤酒濺在了李彩鳳光著的小腿上。
這姑娘倒是反應快,一把抓起床頭的大衣就往身上裹。
可大衣是馬德福的,袖口還彆著供銷社的銅扣子。
劉新建此人是政工科乾部,專門抓黨紀國法。
他被眼前一幕氣的怒發衝冠,他的怒吼震得天花板能掉灰:
“馬德福!你個王八羔子!你還有咱供銷社乾部的樣子嗎!”
他氣的渾身發抖,舉起來的胳膊也發抖:
“就從現在你不用給我乾了、不用乾了!你你你,你給我,我不用、不用單位領導的同意了,不用開黨代會了,你被擼了!”
龐白雪搖晃著馬德福爆錘。
她騎在馬德福身上、跪在了床上,然後兩腿發力,整個人跟蛤蟆似的撲向了躲到牆邊的女護士:
“你這條破鞋!我要撕爛了你的臉!”
李彩鳳驚恐尖叫,捂著臉往外跑。
可門口光治安員就六個,還有錢進也堵在這裡,她根本出不去,又被龐白雪給拽了回去。
龐白雪下手狠辣,抓著她的頭發跟撕扯漁網一樣倒拽在地。
李彩鳳又怕又疼,哭喊著衝治安員們伸手:“救命、救命啊!”
“治安員!都彆動!”前麵兩個戴大簷帽的領導上去分開兩人。
另外有人去把馬德福給拽了起來:“靠牆站好,不準動彈,你涉嫌流氓罪被逮捕了!”
錢進往後縮了縮。
他隻要看熱鬨就行了,現在輪不到他這個小卡拉米發揮:
眼下劉科長正指著馬德福鼻子罵“生活作風敗壞”。
治安員領導分開了龐白雪和李彩鳳。
馬德福正被年輕治安員反剪雙手準備上手銬。
這年頭的治安員很猛。
管你什麼領導乾部呢,違法犯罪了又不認識,那就得抓!
馬德福反應過來了,衝龐白雪哭喪著臉喊:“媳婦,媳婦你聽我說,這是有人陷害我!我我我是被冤枉的,你看到的都是假的……”
被拽開的龐白雪披頭散發、如同瘋虎。
她往左右看了看,抓起暖和就砸向馬德福。
熱水中途潑灑,年輕的治安員被燙到了,慘叫著往牆角躲避。
馬德福顧不上躲避,衝著龐白雪說:“你聽我說、聽我說好不好,你想想家裡的大偉、大國、春燕兒……”
龐白雪又抄起搪瓷臉盆,一步跨上去照他腦袋掄過去。
咣!
盆底凹下去個大坑,馬德福額頭頓時見了血。
劉新建又趕忙去阻攔龐白雪,還對錢進喊:“你看熱鬨呢?趕緊上來拽住人啊,要出人命了!”
錢進這才不情不願的進門。
馬德福沒注意他,捂著頭還想向龐白雪解釋。
龐白雪張牙舞爪的喊道:“你這個沒良心的!你還知道家裡有孩子、還知道我給你生了四個孩子!”
“你這個沒良心的啊!你當年是怎麼進的供銷社?你在供銷社惹了麻煩是誰給你擦的屁股!還有你大侄子他是怎麼進的供銷社?不都是我爸和我哥找的關係?”
“前年你小妹插隊返城,不還是我哥打的招呼?”
她彎腰撿起地上變形的臉盆:“現在你搞破鞋,你對得起我家裡嗎!”
馬德福也被打急了,他跳腳吼道:“責任都在我是嗎?你沒有想過你有沒有責任嗎?”
“我他媽是個男人,是個大老爺們!可我在你家裡有男人的樣子嗎?”
“我是娶了你不是入贅你家了,就算入贅你家了我也是個女婿,結果呢?結果平日裡我在你麵前不像個男人、在你那個瘸腿爹眼前不像個人!”
“你家裡人把我當人了嗎?他們把我當狗,當你們龐家一條狗!”
“我他麼告訴你吧,我跟你在一起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不如我跟彩鳳在一起兩天快活!”
龐白雪哀嚎一聲又要抓起家夥開打。
治安員們上去拽住了她。
剛才因為她扔了暖壺而導致自己人受傷,治安員們很生氣。
一個治安員隊長對龐白雪吼道:“女同誌,你彆再給我搗亂,現在你給我出去,立刻、馬上……”
龐白雪還真出去了。
她跑下了樓梯。
這時候馬德福才發現錢進。
他看著錢進出現,露出驚愕表情隨後又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帶過來的?不是,你、你這個兔崽子,你帶過來的!你毀了我?!”
錢進冷冷的說:“是你自己毀了你自己,關我什麼事。”
劉新建叫道:“這話說的好,馬德福,你是自己毀了你自己,也毀了你的家庭!”
治安員給他上了手銬。
李彩鳳哭哭啼啼想走卻哪裡走的了?
她也被上了手銬。
他們一行人下樓,龐白雪拿著電話擋在門口:“哪位是高隊長?”
先前吼她的治安員領導說道:“我是,怎麼了?”
龐白雪將電話遞給他:“你們局長找你。”
高隊長接過電話一聽,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龐白雪走到馬德福跟前,咬牙切齒的說道:“你記住了,姓馬的。”
“你的前途是我家裡給的,你過去犯的錯誤是我家裡保的,現在你搞破鞋,還是我家裡的關係救了你。”
馬德福露出羞愧之色,低聲說:“白雪,我……”
龐白雪抓起前台的登記簿砸在他褲襠前的地上,驚得他往後一蹦。
馬德福絕望的說:“你到底要我怎麼樣?我是做了對不起你、對不起家庭的事。”
“大不了離婚,好不好,我跟你離婚!”
“離婚?想得美!”龐白雪露出慘烈一笑,她本來長得就凶狠,這樣的笑容更顯得難看。
她滿懷怨恨的說道:“我不會跟你離婚!離婚以後我還怎麼收拾你?”
“馬德福你聽好了,是,我爹是瘸了腿,可他是瘸了腿的戰士!而我要你一輩子當條瘸腿的狗,見著我爸就搖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