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出來的另一間大辦公室自然就成了會議室。
後勤部門的工人將桌子拚湊成長條桌鋪上了紅布,配備了相應椅子,就這樣一個簡易的會議室成型了。
等到錢進進入會議室,他發現裡麵的場景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糟糕。
程俠的人清一色坐在左側,廖春風的人齊刷刷紮堆右側,孫健帶著幾個人湊在長條桌末端。
這樣錢進站在長條桌的前端,感覺自己在主持一場鴻溝分明的談判。
他喝了口水,站起來雙手摁住桌麵凝重的說:“同誌們,我們是省裡各市級供銷總社設立的第一個涉外商業單位……”
他這邊剛起高調。
台下的人各有小動作。
程派的人開始傳閱報紙雜誌,報紙是《人民日報》和《供銷消息報》,雜誌是《紅旗》,他們交頭接耳,說是要貫徹中央最新指示。
廖派那邊的人倒是老實,一個個埋頭記筆記。
但錢進打眼一瞥就能看清楚,那些人根本是在亂寫亂畫。
這也能夠理解,他這位正牌主任還沒有說什麼呢,下麵的人能有什麼好記的?
孫健那夥人最雞賊,擠在最後排一個勁的瞎樂嗬。
他們在看熱鬨。
看錢進的熱鬨。
也看程廖兩派搞出來的熱鬨。
錢進繼續講話,有人突然站起來往外走,這次是馬德華。
馬德華看到錢進的目光轉移過來,笑眯眯的說:“主任我去拿暖壺,給您倒一杯水。”
錢進淡然說:“不必了,我謝謝你的熱情服務,但這場會不會持續多長時間,就不用準備茶水了。”
馬德華打了個哈哈還是出去:“我看廖主任嘴巴挺乾,還是去打一壺水給同誌們服務服務吧,咱們的工作方針就是熱情服務嘛。”
錢進不搭理他,繼續進行會議議題。
今天第一議題是工作分工問題。
剛才他說的對,海濱市供銷總社外商辦是省內各市級機關的第一個涉外商業工作科室,要麵對很多新問題。
怎麼接觸業務、組織架構怎麼建設、內部工作怎麼展開等等,各方麵問題都要解決,他們要給其他市級的兄弟單位打個樣。
錢進昨晚開始規劃這些工作,今天上午他對照花名冊做了初步的組織架構建設,如今趁著開會進行安排。
他從八十年代的外貿工作書籍中找到了現成體係,直接抄作業抄出來一份內部職務安排。
程俠、廖春風和孫健等人都在等著找他工作安排上的問題以開炮,所以當會議進入到正式議題後,兩方人馬都老實下來,豎著耳朵準備挑刺。
錢進首先將省外事處提供的組織架構建議方案下發,一人一份,這是他上午剛印刷出來的新資料,還散發著油墨香味。
資料下發完畢,錢進敲了敲搪瓷杯,清脆的聲響讓交頭接耳的聲音立刻消失:“同誌們,你們現在手裡都有現成的資料,第一頁是省社下發的標準方案,第二頁是我結合咱們市供銷單位工作進行修改過的版本……”
廖春風聽到這裡喝了口水率先發難:“錢主任,省裡給的方案必然是經過專家指導和現實工作考驗的成熟方案,你這直接給修改了,怕是不妥吧?”
錢進說道:“要不然你去跟韋社長彙報一下你的意見?這是上午通過了韋社長同意的修改方案。”
廖春風賺了個沒趣,隻好又低頭喝水。
程俠那邊偷笑,然後說:“錢主任、各位同誌,請允許我在會議議題開始之前說一句話。”
“咱們沒有金剛鑽的彆出來攬瓷器活,彆領導說話下麵挑刺,這樣能乾好工作嗎?”
孫健讚同的說:“肯定乾不好工作。”
程俠點點頭不再說話。
他其實還挺佩服錢進的,因為他看了修改後的組織架構方案,改動很大很合理。
幾個大學生在仔細看過兩份方案對比後更是一片驚歎聲。
錢進的方案不僅細化到了每個崗位的職責,還額外標注了不同崗位產生交互工作時候的工作流程。
他們幾個人對錢進的態度有所改觀。
錢進昨天才當上的主任,昨天白天他一直在跟隨領導開會,肯定沒時間研究組織結構的框架設定工作。
也就是說昨晚他加班加點進行了工作,今天上午程俠和廖春風兩派鬥爭的時候,他也在乾正事。
很顯然,目前來看這位年輕的主任是能做事的領導。
這讓大學生們覺得他比程俠和廖春風更靠譜。
錢進這邊不管下麵人心裡打的小九九,繼續說:“我的修改主要有三點。”
“第一,增設進出口商品檢驗組;第二,將外事接待與業務洽談分離;第三……”
外商辦這些人年輕接受能力強,另外他們以前的工作或多或少跟對外商業工作有些聯係,所以才被省外事處選進了外商辦這個新科室。
所以他們多少懂行,錢進這邊一開口,他們就知道錢主任有兩把刷子。
這樣會議現場正式了起來,特彆是大學生們,一改看熱鬨的態度開始努力記筆記。
錢進繼續講解:“下麵宣布具體崗位安排。”
“先從基層說起——進出口單證組,組長由孫美娟同誌擔任,負責信用證審核、報關單證製作工作……”
被點名的孫美娟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是個沉默寡言的後勤新兵,平日裡負責的是下轄單位報單工作,這次負責進出口單證相關工作屬於老本行。
但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能當組長。
這樣聽過任命後她的態度積極起來,在本子上記錄的動作加快,鋼筆尖在紙上嗤嗤的劃動,劃破了好幾個地方。
“外事接待組六人,由以前行政科的張紅梅同誌負責。”錢進的目光掃過幾個年輕姑娘,“這將是我們的門麵工作,你們要熟練掌握接待禮儀,至少能用英語進行日常對話……”
台下響起小聲議論。
剛分來的女大學生李香舉手:“錢主任,我我大學學的是俄語。”
“正好。”錢進笑了,“以後再有蘇聯商務代表團來訪,你當主力。”
“不過英語也要學習和練習,各位同誌,我不管你們擅長是哪國外語,反正英語都得成為傍身的基礎技能。”
“我研究了國際經濟形勢後認為,英語將會成為全世界經濟貿易中的主流語言。”
“實話說吧,咱們單位應該會成為省內涉外經濟活動的種子庫,各位就是種子,組織上必然有更重要的職務安排給你們,對你們有更高的期待……”
大家都聽懂了這句話潛台詞。
海濱市外商辦是黃埔軍校,每個人現在是職員,以後都是各地主管一方業務的領導。
這讓不少青年精神振奮。
有人更是直接拉開了跟廖春風的距離。
廖春風心裡暗罵。
年輕人就是沒經驗,太好忽悠了,自己能畫大餅忽悠他們,現在錢進也能畫大餅忽悠他們。
他有心想找茬。
奈何錢進的工作滴水不漏,讓他瞪大眼睛看了好一陣也沒看出什麼問題來。
隨著一個個崗位宣布完畢,會議室裡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錢進的安排既考慮了每個人的專長,又給年輕人留足了發展空間。
就連平時最愛挑刺的程俠都頻頻點頭,無話可說。
“現在宣布領導班子分工。”錢進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程俠副主任分管進出口業務和外事倉儲物流工作。”
坐在第一排的程俠明顯怔住了。
他以為自己跟錢進對著乾會被在組織結構建設工作上邊緣化,沒想到會被賦予如此實權。
這樣他下意識摸了摸寸頭短發,喉結上下滾動。
“廖春風副主任分管財務審計和外事談判。”錢進的目光與廖春風相遇,“廖副主任在財務科乾了八年,我聽韋社長說他還去省裡進修過外貿課程,那毫無疑問,他是這方麵最合適的人選。”
廖春風握著鋼筆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他的工作安排不可謂不重要,權限更是不可謂不大。
可是……
正如錢進所說,他在財務科已經乾了八年,功勳卓絕,去年還升到了副科長的職務。
另外他又去省裡進修過外貿相關課程,本來他以為外商辦主任的職務手拿把掐,最後卻被錢進摘了果子。
這讓他不甘心。
即使錢進對他示好也沒用。
因為他隻想當主任,否則他損失太大了。
要知道當初省裡來選人,有老領導勸他留在財務科,可他感覺財務科裡大神太多,自己後麵晉升會非常困難。
私下裡有些跟他不對付的人嘲笑過他的癡心妄想。
如今他之所以不顧一切的跟錢進對著乾,就是因為這些嘲笑成真了。
他成了財務科乃至於全供銷總社的笑柄,偷雞不成蝕把米那種的笑柄。
這讓心高氣傲的他無法承受。
開弓沒有回頭箭,他隻能往前走,往科室負責人的位置上走。
“具體分工細則已經印發。”錢進舉起一遝文件,“會後各組組長來領取。散會前,還有問題嗎?”
至此會議室裡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