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字結束,還有個慶祝酒會。
錢進這邊太忙碌,顧不上參加酒會,他跟攻關小組集體成員拍了紀念照,然後回到市供銷總社繼續忙活。
不管是外商辦還是泰山路勞動突擊隊都很需要他。
早在上個月的15號,國家批轉廣粵兩省領導班子一個報告,關於對外經濟活動實行特殊政策和靈活措施的報告:
國家決定先在深圳、珠海試辦出口特區,待取得經驗後,再考慮在其他沿海城市設置特區。
外貿工作的重要性在國民經濟體係裡上了一個台階。
海濱市開始盛傳一個消息,說國家也有意將海濱市設置為北方出口特區,即將在市裡組建新的外貿單位。
八月的海濱市很熱,就在汗流浹背中,這個月悄然而逝,不知不覺就是1979年的9月了。
九月的海濱市,已然褪儘了溽暑的燥氣。
海風從廣袤無垠的海麵灌進來,早晚時分開始帶上了涼意。
泰山路兩旁的法桐樹葉邊緣開始泛黃,沙沙作響,傳遞起來季節更迭的訊息。
空氣裡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像是某個陳舊世界沉寂了許久之後,終於出現了新氧的味道。
錢進觀察到平日裡居民老百姓的腳步正在越來越輕快,國營副食店門口排隊的人議論的話題,不再僅僅是副食品本上那點定量,偶爾也會蹦出些陌生的新詞——比如“特區”,比如“現代化”。
9月29日,有重要講話發布。
講話初步總結了國家成立30年來的經驗教訓,明確提出要從中國的實際出發,走出一條適合我國情況和特點的實現現代化的道路,要發展社會主義民主和法製,建設社會主義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
錢進在看到這個講話登報的當天,就在外事辦的辦公室裡給勞動突擊隊辦公室搖去了一個電話:
“通知各隊長、骨乾、黨代表,今天下班以後加班開個短會,就在咱的會議室開。”
筒子樓的204和205都成了勞動突擊隊辦公室,其中204是領導集體辦公室,205則擺上桌椅成了會議室。
錢進下班便騎著摩托車嘟嘟嘟的回到泰山路,直奔筒子樓而去。
老住戶們看到他回來很高興,又拉著他要家長裡短。
錢進頭疼,隻好找了個理由開溜,趕緊鑽進了辦公室去。
204和205都是一樣的布局,一道牆壁隔開兩個房間,不過205中間的牆壁已經被敲掉了,這樣空間更開闊,可以做會議室。
204兩個房間,外屋是集體辦公場所,內屋則是會計辦公室。
現在辦公條件還有限,不大的房間裡,幾張磨損嚴重的辦公桌拚湊在一起,便構成了他們這個突擊隊的作戰指揮部。
空間也有限,辦公桌和椅子排開後沒什麼落腳地方。
甚至牆壁上空間都很有限,首先是懸掛了一排的獎狀。
這全是泰山路勞動突擊隊在過去兩年時間所榮獲的嘉獎,現在但凡是勞動突擊隊開嘉獎表彰會,肯定少不了他們泰山路一張獎狀。
再就是一排排釘在木板上、用紅色油漆標注數字的小鐵牌——這是泰山路上三百多名突擊隊員的“工號”。
房間靠窗的地方,立著兩塊大黑板,一塊密密麻麻寫滿了粉筆字,是各班組的生產排班表。
另一塊則略顯空曠,隻寫著幾行近期的工作重點,其中一行“學習最新精神”的字跡被畫了粗粗的圓圈。
錢進剛進辦公室,隔壁會議室拉開門,總秘書龐工兵露出腦袋給他:
“錢總隊,同誌們都到齊了,在這裡等著你了。”
錢進走進去。
裡麵烏壓壓坐了二十多號人。
儘管窗戶開著,可估計不少人是從工作崗位直接過來的,搞的房間裡氣味雜亂。
汗味煙味腳臭味最多,還有濃重的機油潤滑油味、燒烤火燒火燎味、鹵料湯水味,自然更少不了外麵馬路上飛揚的塵土氣息。
錢進進門,徐衛東衝他抖眉頭。
這讓他嘿然一笑:“昨天上夜班來著?”
徐衛東點點頭:“對,所以聽說你要開會,我也過來了。”
與此同時,拖拉板凳的‘吱嘎’聲不絕於耳,眾人紛紛站起身。
見此錢進擺擺手:“都坐下吧,沒那麼多禮儀。”
錢進等人都坐定,目光掃視一圈,開門見山。
他拿起今天的報紙遞給龐工兵:“一人一份,看頭版新聞。”
“今天把大夥兒急吼吼叫來,就為這個,都看到了吧?”
他現在很注重手下骨乾們的學習能力。
這幫人就是他以後創建綜合大型商業體的核心成員了。
當然他們當中很多人不堪大用,但錢進看劉邦能用一個沛縣的老哥們打天下,他覺得自己用一條街道的老哥們搞個集團應該不成問題他。
至於他們能力不足?
這不要緊,學習!
而讀書看報就是他給手下這些骨乾製定的每日學習計劃。
粗略掃了眼報紙頭條,周山湖說道:“看了,這個我注意來著,今天去擺攤還聽見大喇叭的廣播在念這個報道。”
錢進點點頭:“好,這次領導講話很重要,總結了過去三十年的得失,提出了發展新路子。”
“新路子的核心是什麼?從實際出發,搞現代化。然後領導在報紙上明說了,要兩條腿走路,物質文明要和精神文明一起抓!”
錢進特意強調了“兩條腿”、“一起抓”這幾個字,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隊長。
眾人的表情從最初的茫然到肅然。
朱韜說道:“物質文明咱都清楚,錢總隊你這次要強調的是精神文明吧?”
錢進對他的悟性頗感欣慰,點點頭說道:“對。”
“物質文明咱一直在乾,打掃衛生、搶修危樓,保證供水供電,疏通管道,掏廁所,緊急搬運物資,以至於咱們的流動食堂和服裝廠,這都是在為人民提供物質文明方麵的服務。”
“那麼精神文明呢?”
蘇昌順說道:“唱歌跳舞看電影?錢總隊,這個咱們勞動突擊隊乾不來吧?”
“咱們搞物質文明服務沒問題,精神文明服務怎麼搞?組織隊員們去唱歌?”
“還彆說,可以從這方麵下手,搞個歌唱比賽或者組織大家夥跳舞。”周山湖咧嘴笑,“你們知道現在咱海濱市小青年攢錢買的新四大件吧?”
錢進問道:“什麼新四大件?”
周山湖掰著手指數:“一半跟咱有關,蛤蟆鏡、喇叭褲,風衣還有錄音機!”
“前麵兩樣便宜,後麵兩樣貴,尤其是錄音機特彆貴,但現在年輕人都追捧這個,我都準備向你提個建議,給咱燒烤攤準備上錄音機放歌聽呢。”
錢進說道:“這個建議不用提,批準了。”
周山湖頓時大喜過望:“那咱生意肯定會更好,錢總隊你是日理萬機太忙了,不知道現在小青年下了班喜歡乾什麼。”
“他們現在最喜歡的就是找地方跳舞,錄音機一放,找個地方就開始跳……”
錢進拍拍桌子:“話題扯遠了,我不是想聊這個,還是回到領導講話上。”
“我決定以我們泰山路勞動突擊隊為核心骨架,拉起一個新攤子,搞一個新的集體性質的經濟單位,名字就叫——”
“泰山路人民精神文明服務企業!”
一聽又要開新的小集體企業,眾人習以為常,可聽了名字又滿頭霧水。
周山湖嘀咕說:“這不就是我剛才說的那樣?咱們為人民精神文明提供服務,找地方用錄音機放歌,讓他們去跳舞……”
徐衛東使勁鼓了鼓掌把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然後響應錢進的號召:
“好!錢總隊這思路好!”
“我們突擊隊名聲在外,乾活是把好手,但光有‘力拔山兮氣蓋世’,沒點‘吹拉彈唱’的文化氣兒,確實跟不上新形勢了。”
“搞這麼個新攤子,既響應國家號召,又能從根子上提升我們突擊隊這幫粗漢、閒人的素質和形象,我舉雙手讚成!”
朱韜揶揄他:“是你想提升素質和形象吧?怎麼樣,你家的蘇老師看不上你了吧?”
徐衛東咬牙切齒怒視他:“算你運氣好,現在在開會,要不然我真一腳弄你臉上讓你嘗嘗我襪子的鹹淡!”
趙波聞言頓時起哄架秧子。
錢進皺起眉頭來。
底下的動靜迅速平息。
趙波咳嗽一聲,擺出認真樣子說:“錢總隊,我自然讚成你的提議,你的提議準好。”
“可這個精神文明服務企業叫我們為難啊,我們都是一手油汙、兩腳泥的糙人,侍弄這‘精神’玩意兒,怕是不得章法喲!”
他的話引來一陣哄笑和附和。
錢進說道:“所以你們先彆急著瞎討論,我哪次給咱突擊隊找出路不是謀而後動?”
“精神文明服務企業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具體要乾什麼我待會再說,現在說第二個重要議題,那就是擴軍!”
聽到這話,不少隊長抬起頭盯著他看。
勞動突擊隊的小集體企業乾的紅紅火火,泰山路周圍街道多少知青都在眼饞。
今年返城的知青尤其多,幾乎可以說家家戶戶都多出來一張嘴。
他們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早就想加入泰山路勞動突擊隊了。
不知道多少人托關係找到他們這些隊長,可他們也沒辦法。
人事大權在錢進手裡掐著呢。
而錢進現在確實不是一般人能找到的人。
他在市供銷總社的工作太忙了,現在抬頭就是某個領導低頭便是某個廠長,一般人尋不到他的家門口。
於是得知勞動突擊隊可以擴軍了,各隊長們耳朵全豎起來了。
無他。
他們手裡都憋著好幾個名額呢,都是想進入勞動突擊隊卻沒門進來的親朋好友。
錢進明白他們的期盼,所以沒賣關子也沒給他們留下嚷嚷的機會,立馬接著上句話往下說:
“是,一個隊伍要擴大要壯大就得吸收新鮮血液,但是隊伍光擴大不行,更要確保隊伍的純正和戰鬥力。”
“我們不能圖熱鬨、充門麵,決不能讓那些懶漢、混子、心思不放在正道上的人,打著新旗號混進我們苦心造詣才打造出來的隊伍裡來。”
這是錢進一直在強調的事。
從去年到現在,突擊隊已經擴充了太大規模,現在的突擊隊裡,主力固然硬氣,但也裹挾著一些特殊年代遺留的、或是純粹為糊口而來的邊緣人員。
成立新的小集體企業後再度擴軍,如果不加篩選,良莠不齊,反而可能壞了大事,砸了“泰山路勞動突擊隊”的招牌。
“所以,在正式搭建這個‘精神文明服務企業’的架子之前,我的想法是,必須先給突擊隊擴軍!注入新鮮、可靠、有潛力的力量!”
“但前提是——必須有一套嚴格的、像工廠技工評級一樣的硬標準!”
“我們要的,必須是真正能在兩條戰線,也就是物質生產戰場和精神文明陣地上都打得響的精兵強將!一句話: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徐衛東反應過來,說道:“所以今天第二個議題,核心任務就是你要給大家夥樹立隊員選拔規矩?”
錢進嘿嘿一笑:“不對,是大家夥兒一起想辦法樹立規矩,每個人都開動腦筋,彆藏著掖著,有什麼想法都倒出來!”
眾人麵麵相覷,但隨即氛圍便熱烈起來。
他們都在一線帶隊伍,手下什麼人、身邊有什麼人,他們一清二楚。
因此錢進讓他們設置篩選隊員的條件,他們確實都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