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消散在了破碎海岸狂暴的海風裡。
“仇恨的力量,那份時刻蠶食心靈的怨毒與憎恨……確實會促使格蕾成長。”
“讓原本天真稚嫩的少女學會謹小慎微,學會隱藏自己的實力與身份,學會永遠對他人心懷戒備,學會永遠不吝嗇以最深沉的惡意去忌憚揣測他人……”
“最終,這份憎惡與仇恨,將會化為她的食糧——”
“成為促使著她不斷前進,最終攀登至世界頂峰的力量。”
“但是——”
西塞爾的話語微微停頓了一下:“以仇恨為養料,以謊言為土壤……”
“最終所滋養出的果實……再是如何妖冶豔麗,卻終歸隻是於錯誤的軌跡上綻放的花朵。”
“以對你刻骨銘心的仇恨為食糧,小格蕾她有朝一日一定會變得強大,登臨世界的頂點,成為真正的傳奇……”
“但是此般道路的儘頭,她最終卻隻會成為如諾亞那般的「守墓者」——”
“而非「守岸人」。”
“在永遠做出正確選擇的絕對理性,與利益抉擇這條道路的終末,這便是必然的結局。”
西塞爾的話語稍稍放緩了幾分:“你剛才所說的一切,確實是正確的選擇。”
“但也正因如此,你卻低估了人性……忘記了那孱弱的人性,所能夠爆發出的光輝。”
他的視線微微垂落,與仰望天空的拉斯特相望,嘴角的笑容愈發分明了幾分。
“我說的對嗎?”
“來自於新紀元的……”
“未來的守岸人?”
西塞爾的話語在潮濕的海風中傳蕩。
明明所說的是疑問句,但他話語中的含義卻並非問詢,而是篤定的斷言。
聽著老人的聲音,拉斯特蒼白的臉龐上,也不由勾勒出了一抹笑容。
“原來,西塞爾領袖早就已經猜到了我的來曆……也知曉這一切的真相了。”
“本來,我還想再用「拷貝眼」之類的理由再去糊弄一下呢。”
“當然。”
西塞爾在一塊礁石上坐下,讓自己的目光與與虛弱到連坐起的力氣都沒有的拉斯特處在相同的水平線。
他隨意地笑了笑:“如果身為「愚人的圖書館」的持有者,連一位與自己擁有著相同夜刃的人出現在我麵前我都發現不了的話——”
“那我這作為守岸人的近千年時光,也就算是枉活了。”
“你剛才所使用的,那個滅殺了諾亞豐饒化身,被你自己稱呼為「天頂之劍」的特殊武器,便是來自於未來的科技吧……我可以確信,在過去的曆史中,從未出現過那樣的事物。”
“再結合你那與我一模一樣的「愚人的圖書館」夜刃……穿越時空者,這是一個並不難得出的結論。”
老人微微抬眸,眺望著海洋的深處,那漆黑的海平麵:“未來的守岸人……將會麵對比我們此刻,比第六紀的守岸人組織更加艱難的處境吧。”
“甚至,將不再有人與你同行。”
“畢竟……”
他看了拉斯特一眼,隨即輕笑了一下:“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在夥伴的陪同,還有長輩的庇護與指引下成長起來的存在。”
“你過往的生存方式就仿佛孤狼……遊蕩於沒有邊界的荒野上,不需要同行者,向著心中的目標獨自前行。”
“不過——”
“那也隻是未來,而不是今天。”
他從礁石上緩緩站起了身子,挺直了腰杆。
那雙蒼老的眼眸中,卻透出了如同年輕的鷹隼翱翔天際,俯瞰自己領地的睥睨。
“無論未來將會發生什麼,守岸人組織將會變成什麼樣子,但我此刻隻知道一件事——”
“無論是小格蕾,還是拉斯特你,都是我的後輩,是我所需要守護的對象。”
“就像在我尚且弱小的時候——”
“我的老師,那位前代的守岸人……所為我做過的那些事情一樣。”
他注視著遙遠的漆黑天空,話語在海風中傳蕩,仿佛自言自語。
“記住,身為「愚人的圖書館」的繼承者,守岸人的領袖……在作為一具永遠正確,永遠維持理性的機械之外,你也同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你永遠都不會獨行……”
“所以,不要留下遺憾,也不要讓那個小家夥被憎恨蒙蔽了雙眼。”
“活下去……堅持到傳奇的史詩劃上句點,一切都落幕的時刻。”
“然後,親口去向她道彆。”
拉斯特靠坐在礁石上,沉默地傾聽著這位老人在風中的訴說。
他的右手不自覺地觸及了自己的胸口,感受著那又一次變得堅實有力的心跳聲,還有那緩緩溢散而開的溫暖。
在算上深藍港數百年時間循環的人生裡,這是拉斯特第三次體會這種莫名的感受。
第一次,是他在一日囚的地獄中,於絕望的深淵裡,第一次抵達了那個陽光明媚的邊境小鎮迦南,在悠揚的風笛聲裡與小艾的初見。
第二次,則是在深藍港的終幕,在即將被鐵十字所吞噬的潮汐中,擁有著栗色長發,如晨星般閃耀的……名為希爾緹娜的細劍使少女。
而第三次,便是此時此刻。
拉斯特自認為自己的心靈足夠強大,強大到早已經算計好了一切,安排好了一切……他從不相信人,也不需要依靠他人,數百年來拉斯特都是孤身一人,早已經習慣了這種孤狼般的生存方式。
但是,在拉斯特的曆程中,卻總會有那麼一些人蠻不講理地闖進他的生命裡。
然後,就像雞媽媽守護小雞仔那般,自作主張地將他守護在身後,即便拉斯特自認為已經足夠強韌,不需要任何人的庇護。
那顆在空無一物的赤色荒野上徘徊數百年之久,早已塵封,如木魚般的心靈就仿佛被重槌所擊中……
灰塵簌簌落下,一顆心轟然鳴響。
如同這個世界的血脈與他重新貫通,拉斯特再次感受到了這個世界上的悲歡離合……就仿佛他不再是那個從名為深藍港的地獄中走出,流離失所,徘徊於世的孤魂野鬼。
在那片赤色荒野的心象世界中,有點點滴滴的翠綠在萌芽……
正如那盈滿心臆的、無可名狀的溫暖。
“最後的最後,可以給我說說嗎?”
海風吹起了西塞爾的白發。
這一瞬他的目光朦朧,明明麵容是那樣的蒼老,充斥著石刻般的淩厲線條,但他的眼神看起來卻又是那麼的溫暖。
“未來的世界,還有未來的人類文明……”
“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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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昨天睡過頭了,上了一天課,後麵儘量補上,等會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