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跡新鮮,顯然是昨夜連夜擬就。他忽然想起母親常說的那句話:“為官者,要把百姓的事刻在心裡,而不是寫在紙上。”
“張相,”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殿內列祖列宗的牌位,“新政可以推行,但有一條——所有官員俸祿,自朕開始,削減三成,用於賑濟災民。”
滿殿皆驚。
桓彥範剛要開口勸諫,卻被張柬之用眼色製止。老臣望著年輕的皇帝,忽然想起武則天剛登基時,也是這樣力排眾議,將俸祿充作軍餉,氣得滿朝文武罵她牝雞司晨。
“陛下聖明!”張柬之率先跪倒在地,花白的胡須在青磚上蹭出細碎的聲響。
百官緊隨其後,山呼萬歲的聲音比昨夜更加響亮,震得殿梁上的積雪簌簌落下,在燭火中化作細小的水珠,像淚,又像雨。
李顯走出太廟時,日頭已經升高。
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的聲響,陽光穿過雲層,在琉璃瓦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他看見宮牆外的朱雀大街上,百姓們正忙著清掃積雪,有孩童在雪地裡追逐打鬨,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去洛陽宮。”他對身後的內侍說。
鑾駕緩緩駛過大街,百姓們紛紛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李顯掀開轎簾,看見街邊酒肆的幌子在風中搖晃,布莊裡掛著五顏六色的綢緞,糧鋪前排隊買米的百姓臉上帶著平和的笑容。
他忽然明白母親為何說“百姓不在乎皇帝姓李還是姓武”——他們在乎的,是酒肆有酒,布莊有布,糧鋪有米,是日子有盼頭,是未來有希望。
行至天津橋時,橋下的洛水已經解凍,冰塊順著水流緩緩漂動,像無數麵破碎的鏡子。
“江山萬裡,非一人之江山,乃萬民之江山。”
鑾駕繼續前行,車輪碾過橋麵的石板,發出平穩的聲響。
李顯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仿佛又看見母親站在萬象神宮的高台上,接受萬國朝賀。
那時她穿著天子冕旒,目光堅定,身後是萬裡河山,身前是芸芸眾生。
自今日開始,李唐光複了!
再也沒有什麼大周了!
隻有煌煌大唐!
街道上不少百姓都喜極而泣。
天下,又是那個天下了。
這一日,李顯登基,頒布了第一道旨意。
還都長安。
長安還是那個長安,是大唐最璀璨的明珠,是李唐的根基所在。
神都雖好,卻少了幾分肅殺之氣。
一切又好像,回到了原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