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裡的燭火忽明忽暗,林風喉間的腥甜翻湧得更厲害了。
他能清晰聽見經脈寸斷的脆響,像是初春冰麵開裂的聲音——可這不是冰,是他用二十年寒暑練出的氣海,是《乾坤訣》在血肉裡刻下的脈絡。
右臂上的黑紋已經爬到了肩頭,那些細碎的紋路竟在皮膚下自行扭轉,結成陌生的法印,每一道都像要從他魂魄裡剜下一塊。
"原來你早就在等這個機會。"他扯動嘴角,血沫順著下巴滴在青灰色的蒲團上。
殘印裡傳來的意識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想起殿試那日,宰相王雄站在金殿上,用象牙笏板敲著他的考卷說"寒門子弟,終究是野路子"時的眼神——同樣的貪婪,同樣的想把彆人的骨血揉碎了,捏成自己的模樣。
他突然笑出聲,笑聲裡裹著血珠。
指尖摸到心口的血玉,那是三年前蘇婉兒在北疆給他求的平安符,刻著"逢凶化吉"四個字,此刻正貼著他的皮膚發燙。
黑紋已經爬上鎖骨,他能感覺到識海裡的那團光在萎縮,像被風吹的燭火,隨時會滅。
"不能讓它...拿到完整的我。"他咬著牙撕開衣襟,肋骨根根分明,泛著病態的白。
撿起地上最後一片寂光銅鏡的碎片,鋒銳的邊緣抵在心口,"就剩這招了..."
血玉接觸到鮮血的瞬間發出嗡鳴,林風能看見自己的意識化作一縷銀線,被血玉吞了進去。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若我失控,持此玉者,可代我出一招。"可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他的指尖已經開始麻木,黑紋正順著脊椎往識海鑽。
"蘇婉兒..."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把血玉攥緊,"彆讓我變成他。"
祭壇外的月光被陰雲遮了大半,蘇婉兒握著血玉的手在抖。
玉上還沾著林風的血,溫度燙得驚人,像是要把她的掌心烙出個印子。
她抬頭看向密室的方向,窗紙被夜風吹得掀起一角,漏出一點昏黃的光——那是林風還在撐著。
"嵌進去。"她對著劍柄低喃,指尖剛碰到劍柄的暗扣,玉就自己滑了進去。
劍鳴突然炸響,九道銀亮的星軌在劍身上遊走,像是活過來的星河。
蘇婉兒的識海裡突然閃過無數畫麵:林風在寒夜裡教她拆招時的側臉,他在刑場上替她擋刀時濺在她臉上的血,還有昨日清晨,他蹲在簷下給她剝焦糖糕時,睫毛上沾的霜。
"以心代眼,以情代招。"她閉上眼,握劍的手突然輕得像片羽毛。
風從她耳側掠過,她能聽見戰場的喧囂:聯盟士兵的喊殺聲,戰馬的嘶鳴,還有星軌深處那道若有若無的冷笑。
可那些聲音都遠了,她的世界裡隻剩心跳聲,一下,兩下,和劍裡的星軌同頻。
當她揮劍時,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招從何而來。
沒有"影斷九重"的淩厲,沒有"星隕三式"的暴烈,劍風掃過的地方,陰雲被撕開道口子,月光直直落下來,照在劍身上——那九道星軌,竟和天上的九星連成了線。
觀星台的青銅星盤突然劇烈震顫,柳如煙的指甲在石桌上掐出月牙印。
她盯著星軌裡那個不斷扭曲的黑影,那是監察虛影在試圖篡改因果。
可當蘇婉兒的劍招劃破夜空時,黑影突然頓住了——它張牙舞爪地撲向那道劍風,卻像撞進了一團霧氣,抓不住,也吞不下。
"無主之力..."柳如煙突然笑了,指尖在星盤上連點七處,"你要篡改因果,總得先知道是誰動的手。
可這招...是林風的意,是蘇婉兒的情,是兩個人的魂撞在一起的火花。
你要找誰?"
星軌裡傳來尖嘯,黑影開始崩解。
柳如煙看著"無主戰圖"上彙聚的萬千戰意化作金色光流,繞過所有標記著"林風"的節點,直刺黑影的核心。
她對著夜空大喊:"你逃不過無人之局!"
宮城最深處的偏殿裡,楚瑤的手指在陣眼上按出血來。"斷識陣"的紋路在地麵亮起,像一張金色的網,從她腳下蔓延開去。
她能感覺到林風的神識正在網外掙紮,像隻困在玻璃裡的蝶——可這是最後一道防線了,必須切斷他和天地的聯係,否則那虛影會順著神識爬進他的魂魄。
"你聽不見我,但我一直在。"她對著空氣輕聲說,心口的疼意突然湧上來,血珠滲進陣紋,把金色染成了暗紅。
陣法完成的刹那,她看見星軌裡最後一顆亮著的星子突然暗了大半,而密室方向的那縷神識,徹底消失了。
林風站在荒嶺的石頭上時,天已經快亮了。
他摸了摸右臂,那裡光滑得像從未有過印記,可他知道,那些黑紋、那些疼痛,都隨著楚瑤的陣法散進風裡了。
懷裡的焦糖糕還帶著體溫,是今早蘇婉兒塞給他的,說"打完這仗要吃甜的"。
他撕下半塊放進嘴裡,糖霜粘在唇上。
甜的,他想,原來甜是這種感覺——以前總覺得打仗、報仇、翻案才是要緊事,倒忘了甜是什麼滋味。
遠處的星軌裡傳來一聲脆響,像是玉璧碎裂。
林風抬頭,最後一顆星子正緩緩轉暗,像被吹滅的燈。
風從他身側掠過,卷走了衣角的碎發,也卷走了他留在這世間的最後一點痕跡。
他把剩下的半塊焦糖糕塞進嘴裡,甜意漫過舌尖時,荒嶺的風突然大了起來。
等風息時,石頭上隻剩一片糖霜,在晨光裡閃著細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