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正是我奇怪的。”紫川秀答道:“若魔神皇活著,他不該這麽長時間地無聲無息。”
其實,這個疑問不單是紫川秀的困惑,也是紫川家所有參戰將帥的困惑。
大戰雖然獲勝,但魔神皇下落不明,這成了懸在將軍們頭上的一把利劍。軍隊疲憊不堪,但還不能休息,士兵們必須在整個戰場上巡邏、搜查,抓捕魔族潰兵。各個師團、團隊都被告知,必須要警惕一個魔族皇族,除了瞳孔是藍色外,他的外貌與人類一般無二,能講述流利的人類語言。為防止此人穿著人類軍服偽裝出逃,執行戰場任務的人類官兵必須十人一組,凡是遇到落單的官兵都必須盤查,有嫌疑的就當場扣起來。
遠東軍的半獸人成了香寶寶了,因為再怎麽喬裝打扮,魔神皇也不可能扮成半獸人的樣子脫身,於是半獸人就成為最沒有嫌疑的兵員。在斯特林和帝林的聯合要求下,紫川秀派出了手上所有的半獸人團隊進行戰場搜索。
由於擔心魔神皇的可怕戰力,紫川秀要求士兵們一旦遭遇了突發情況,先不要忙著戰鬥,最要緊的是迅速脫離接觸,第一時間發出警報。
“隻需發現魔神皇就是大功一件,千萬不要貪功逞強!”紫川秀切切叮囑部下們:“魔神皇不是人力可以對付的,對付他,必須要靠一零一師這樣的特種部隊才行!”
不用紫川秀嘮叨,團隊長也知道謹慎。魔神皇單槍匹馬殺入了遠東軍陣斬將奪旗的那一刻大夥都還記憶猶新呢,他恐怖的戰鬥力給整個遠東軍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搜索行動一直持續到了下午三點多,德昆的部隊第一個報告了好消息:“發現魔神皇了!”
當時紫川家的統領們正在商議軍國大事——至少,他們是有過這個企圖的。斯特林以軍務處長的名義召集紫川秀、帝林和明輝等三位統領開聯席會議,商議大戰之後的安排。但進帳坐下沒到五分鍾,紫川秀就打起了響亮的呼嚕了。統領們苦笑著,都看到了對方那鮮明的黑眼眶。鬆弛下來後,睡眠的誘惑簡直大得無法抵擋。而同樣的,明輝和帝林也是晝夜趕路,誰都沒能好好睡一覺。
帝林幹脆說:“還開什麽鳥會,大夥睡一覺是正虱。”
斯特林有點猶豫:“不好吧?軍隊都還在堅持,各部隊都還在搜索魔神皇,我們關門偷懶,這個影響好象不怎麽好……”
明輝:“就我們四個,外麵誰知道?都以為我們在研究重大軍事決策呢,誰敢闖進來?”
睡著的紫川秀當然沒辦法發表意見,不過他用響亮的呼嚕聲表達了他對明輝大人的讚成。堅決的三票對猶豫的一票,軍務處迅速通過了一個重大決議:關上門睡覺!
都是累透的人了,大夥躺倒就睡著了,直到外麵有人喊:“啟稟大人,發現魔神皇了!”
四位統領同時被驚醒。紫川秀第一時間撲到門口:“他在哪裏?快調部隊過去包圍!”
“在裝甲獸大營裏!”
快馬疾塵,統領們飛快地朝著一處高坡奔馳而去,那是裝甲獸軍團突圍後最後據守的陣地。聞風趕到的秀字營和半獸人部隊已經把那裏給封鎖了,大隊的半獸人全副武裝地把守著裝甲獸營地的各個路口。
“大人,”看到紫川秀和其他幾位統領聯袂到來,德昆快步上來衝紫川秀行了禮:“是我們先發現了魔神皇!大人,這可真是很不容易啊……”
看他那羅羅嗦嗦的樣子,好象很樂意把功勞和辛苦給擺上一番的,可惜紫川秀此刻心焦如焚,哪有時間聽他嘮叨,直截了當地問道:“魔神皇在哪裏?你給帶路吧,快!”
當紫川秀進去時,他看到,在營帳之間的空地上躺著一個人。看到這個人,紫川秀的第一感覺是他還沒死,隻是靜靜地睡著了。午後的清風輕輕吹拂他額前的散發,溫馨的陽光照暖暖地灑在他英俊而蒼白的臉上,在秀氣而修長的眼睫毛下留下了淡淡的剪影。
他穿著淡紫色的王[***]服,衣裳整潔,雙手安詳地互握在腹上。幾乎看不到傷口,隻有他身下潔白的鬥篷被鮮血浸出了很大一塊,才讓人察覺到他脖子上那一絲細微的傷口——誰都不敢想象,就那麽細細的一絲傷口,竟能流出那麽多的血。
然後,紫川秀回頭望向帝林,卻見帝林專注地望著地上躺著的人,良久,他凝重而緩緩地點頭,輕聲說:“是他。”然後,他莊重地抬手解下了自己的軍帽,對著地上的人輕輕鞠身。
當代最偉大的戰士,最強大帝國的君皇,也是最驕傲的勇士,已永久地長眠了。他的佩劍,那把令遠東軍聞風喪膽的光華劍靜靜地插在他腦袋旁的地上,劍刃如流波般閃著光。
明輝蹲下身小心地查看了魔神皇的傷口,又摸著他的頸部脈搏。良久,他起身說:“魔神皇死了大概五個鍾頭,死因是切斷頸部動脈的那一道細而深的劍痕。依他的武功,應該是自盡。”
斯特林和帝林對視一眼,心下都已了然。五個鍾頭前,那就是裝甲獸發起最後衝鋒的時候。魔神皇把麾下最後一支軍隊派向了死亡,他自己也選擇了自盡。
看著魔神皇的屍體,斯特林不無惆悵:“在昨天,這個人還以為自己能成為大陸之主呢。”
“其實,依他的武功,殺出重圍並不困難。”紫川秀說:“重整兵馬再戰,未必就不能勝。”
“不可能的。”帝林惋惜地看著魔神皇:“若是逃了,他就不是魔神皇了。”
站在敵對的立場,甚至還恨他入骨,但誰都不得不承認,驚才絕豔,風華絕代,雄才大謀,野心滔天,傲骨錚錚,以上所有的詞語都不足以形容魔神皇卡特。這樣的人物,從前的曆史上沒有過這樣的人,未來也不會再有了。
跟在帝林之後,斯特林、紫川秀、明輝也脫下了帽子,對魔神皇的屍體鞠躬。
魔神皇充滿了詩人的憂鬱情懷和帝國君皇的野心,高傲,威嚴,強大然而又是最脆弱的。他不能承受任何失敗和挫折。雖然他身為最強大的戰士和帝皇,但本質上,他隻是個還帶有孩子氣的驕傲青年而已。
“魔神皇?”
“自盡。”
有人在紙上用紅筆將“卡特”的名字劃了一個紅×。
“淩步虛?”
“戰死。”
於是西南將軍的名字也被劃了一個紅×。
“裴瑪?”
“被俘。”
“葉爾馬?”
“被俘。”
“雷歐?”
“戰死。”
“雲淺雪?”
“逃亡。”
“卡蘭?”
“逃亡。”
紅色的×在紙上越劃越多,塞內亞族首腦們一個接一個被點了名,隻是在最後一個名字時,明輝統領住了手,猶豫道:“卡頓?”
帝林直接地說:“此人不足為患。”
斯特林不解:“為什麽?據說卡頓麾下有三十萬大軍,應是我們的最大對手。”
“卡頓手中兵馬是不少,但無論器量、才幹和魄力,他都與去世的魔神皇相去甚遠。此人屬誌大才疏之輩,雖然一時強勢,但卻不足成為我們的對手。”
拿起了那張打滿了紅×的名單,帝林掃了一眼,說:“還漏了一個人,他才是我們的真正威脅。比起他,卡頓連隻兔子都算不上。”
斯特林詫異地抬起頭:“塞內亞族軍團長級以上的所有貴族名字都列在上麵,我們還漏了誰?”
“他不是貴族,但比起塞內亞的任何貴族都更危險!”
“誰?”
“黑沙軍師。”
“啊!”斯特林一拍額頭:“真的!我怎麽把他給遺漏了?會戰時他好象就沒出現過!”
“黑沙軍師?他是誰?”明輝問道。他一直在西部,與魔族打仗不多,對魔族上層的了解並不多。
“怎麽說呢?”斯特林斟酌著用詞:“這樣形容吧,若說魔神皇是魔族王國靈魂的話,那黑沙軍師就是王國的大腦了!”
“魔族王國的大腦,這話說得好!”帝林笑笑,神色立即轉為嚴肅:“黑沙軍師這個人物,即使在魔族國內也算是神秘的異類。我審訊過葉爾馬了,結果很讓人吃驚:在王國的最高決策層中,黑沙軍師的影響力比我們估計得要大得多,他的權力大得恐怖:他可以決定對軍團長的任命、直接調動除了近衛旅和羽林軍以外的任何魔族軍隊、一言可定將軍們生死,甚至可以影響魔族皇儲繼位人選!
從七八零年的遠東戰爭開始直到七八四年的魔族破瓦侖關,魔族所有的重大軍事勝利背後都有他的身影,他策劃一切,魔神皇對他言聽計從,將軍們在他麵前都不敢大聲喘氣,他們怕他怕得象火!在魔族朝廷,他的威望僅次於魔神皇——這樣的人物,豈是卡頓那庸才能比擬的,我們應該慶幸,指揮那三十萬魔族軍隊的是卡頓而不是他。”
斯特林不住地點頭讚同,七八零年,他是親身吃過黑沙軍師的苦頭了,一百三十六萬魔族軍對遠東的大規模襲擊,事先竟然一點風聲也泄漏不出,魔族的各個軍團雷霆萬鈞地殺來,六十四萬遠東紫川軍連稍微抵抗一下都辦不到,三天就全線崩潰了——如此周密的策劃,空前的大迂回大包抄作戰方式,各部隊目標明確,行動迅速,這與魔族一貫簡單直接粗魯的廝殺方式實在相去太遠,這場大戰役很明顯有黑沙軍師背後艸盤的痕跡。
斯特林感到奇怪,自從魔族破瓦侖關進入人類世界以後,魔族的行動就失去了先前的精確和犀利了。奧斯會戰中,各個軍團各自為戰,互不合作;而隨後燕京會戰中軍團長們更是犯下低級的失誤,軍隊表現混亂,接著魔族又放棄了燕京而選擇攻打西北——這樣輕易更改作戰目標顯示了魔族在戰略層麵的缺失和混亂,他們缺乏清晰的長期指導和目標。
帝林為斯特林解釋了疑惑:“葉爾馬招供了,自魔族軍入關以後,黑沙軍師就沒在魔族宮廷中再出現過——魔族失去了自己的大腦。”
“原來如此!”斯特林恍然。他問:“什麽原因呢?難道塞內亞皇族與黑沙軍師決裂了?”
“那就不是我們能了解的了。葉爾馬雖然是高級軍官,但與黑沙軍師有關的所有情報都是絕密,隻有皇室能掌握。”
雖然對黑沙軍師和塞內亞皇室之間的關係很感興趣,但這畢竟不是會議的正題。黑沙厲害,但他手上沒兵;雖然被帝林形容為“不足為患”,但當前紫川家最大的敵人仍然是卡頓和他所率領的三十萬魔族軍隊,對於疲憊的紫川軍來說,這批驕兵悍將是不容輕視的敵人。
會議進行得並不順利——並非因為卡頓強得令紫川家統領們棘手,大夥連魔神皇都收拾了,卡頓再強也強不過他老子——困擾大家的是另外的事情,一個本來不應成為問題的問題。
明輝統領在做報告:“西北軍抵達戰場的時候是昨曰清晨九時,我本意立即投入戰鬥,但流風霜殿下說部隊尚未休整完畢,直到午後三時才參戰。”
“六個小時。”帝林說:“流風霜足足拖延了六個小時!這究竟是必要的休整,還是她有意拖延?明輝大人,您覺得呢?”
明輝:“晝夜急行軍近百裏,要說部隊需要休整恢複戰力,這也說得過去。”
斯特林冷冷說:“但這要看在什麽時候了。”
想起昨曰上午戰鬥的慘烈,他如今仍心有餘悸。軍隊傷亡殆盡,明知道隻要再加一個師就有可能衝垮雲淺雪的防線,但當時確實是連一個滿員的中隊都找不出來了。他本人親自到一線去集攏那些被打殘的部隊,帶著幾千名傷兵組成敢死隊衝鋒四次,連身為統領之尊的他都殺得滿身濺血,至於遠東軍那邊的淒慘,那就更不用說了,紫川秀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在這反複拉鋸相持不下的時候,一個騎兵大隊都有可能決定整個戰場的形勢。
就在這時,流風霜握著整整二十五萬大軍藏著樹林裏,看著東南軍、遠東軍與魔族打得遍體鱗傷不加援手,直到眼看魔族和紫川軍已衰弱到了極點,失血失到再也流不出來的地步了,流風霜才施施然地帶著她的無敵軍團登上戰場。
“在巴丹會戰之前,魔神皇是大陸公敵,流風霜必須與我們聯手才能抵禦他;但魔神皇一死,一個殘破的魔族王國已不足以威脅流風家的安全了,這種情況下,流風殿下的態度就有可能曖昧了。
無端猜疑自己的盟友並非君子所為,尤其是這個盟友剛剛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幸好我帝林並非君子,曆來我都是習慣做惡人的。不能不承認這個事實,如今,與魔族聯手符合流風家的利益。盡管流風霜未必能卑鄙到馬維那樣的程度,但我們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反正,我是不憚從最壞的角度來考慮人的。諸位大人,若你們是流風殿下,你會怎樣做呢?”
眾人默默地思量,若自己是流風霜,這種情況下該怎麽辦?
兩不相幫保持中立還算是比較有良心的,對流風家最有利的,流風霜幹脆就與魔族聯手,當紫川軍與卡頓交戰時,她從背後對紫川軍猛然一擊,當紫川軍主力崩潰後,她大可悠然地掃蕩朗滄江以西的紫川家領土,將西北的藍城直到西南的旦雅統統收入流風家版圖。
斯特林掐滅了手中的香煙,點頭:“帝林大人,我讚同您的觀點。這場衛國戰爭中,流風霜殿下對我們幫助很大,我們都對她心存感激。但現在,我們不能不有所警惕了。”
明輝猶豫著,在座諸位統領中,他是與流風霜關係最密切的人。在抵禦魔族對西北進攻的時候,西北紫川軍與流風軍並肩作戰,浴血廝殺,一同進軍。在生死鏖戰中,兩軍將士不分你我,在同一口鍋裏吃飯,在同一個營帳中睡覺,親密猶如兄弟。
明輝更是與流風霜朝夕相處,他真切地感覺到了,流風霜是個光明磊落的人,她明朗的笑容就如水晶一般晶瑩剔透。這當世奇女子,她天生就是在陽光下生長的,這樣的人物,應該是與任何陰謀詭計絕緣的。
看到明輝苦悶的樣子,帝林柔聲說:“明輝大人,不要忘記了自己的立場。您畢竟是紫川家的統領。”
明輝一哆嗦,手被指上的香煙燙了一下。他當然明白帝林那句話暗蘊的意思,坐在自己麵前的,是負責監視家族文武官員忠誠的總監察長。
“二位大人說得都很有道理,”明輝低聲說:“流風霜確實有點不對頭,從她拖延時間不肯進入戰場就可以看出來了。”
會議上商定了一個作戰方案:由斯特林率東南軍、紫川秀率遠東兩軍乘勝追擊,尋覓卡頓皇子的主力決戰,林冰率遠東第三軍和新組編的各個步兵師擔任側翼攻勢。而帝林和明輝所部,則作為第二梯隊的支援部隊——統領們心下雪亮,所謂的第二梯隊,就是專門針對流風霜防備她偷襲的。
這時明輝才察覺有點不對,他疑惑道:“為何秀川大人沒有參加這次會議?他也是統領。”
帝林看了他一眼:“我沒有通知他——他現在也沒空。”
帝林沒有做任何解釋。望著總監察長冷峻的臉,明輝吞了口水,不敢再問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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