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一名黑衣侍衛悄然步入,他恭敬跪下。低垂的頭顱和漆黑的甲衣,顯得更加肅殺。
“陛下,鐘小姐今日與蘇家小姐出街,途中偶遇一名賣貨老婦,疑似故鄉舊識,屬下已將人送離。”
衛昭倚在案後,手中朱筆頓了頓,片刻才淡聲道:“算了,把人趕出京城。”
關毅應下,又繼續稟道:“隨後二人前往醉雲樓,恰與蘇府公子相遇,席間寒暄。”
他語調一如既往的平穩,唯獨在“蘇府公子”幾個字時稍頓了頓,
“……三人交談甚歡,自詩書誌怪而起,話題延展,鐘小姐神色明朗,眼含笑意。蘇大人,蘇小姐亦頻頻回應,偶爾低聲相笑,直到暮時三人才離開。”
桌上燭光悄悄晃動,映得那張玉刻般的臉一半明、一半暗。
衛昭垂眸聽著,慢慢放下朱筆,指節輕輕扣在案麵上,一下又一下,關節骨白如玉。
他聽得極認真,連她喝了幾口什麼茶都不肯錯過,可目光卻漸漸冷下去。
“倒是……有些閒情逸致。”字句間似結著霜。
此人他記得,蘇府嫡子,去年的殿試探花,如今不過是翰林院一名小小編修。
他不願想她與蘇溪惜對坐言談究竟是如何場景,又心酸地回憶起她眼眸發亮,話語清脆的樣子,像極了她初入他懷中、還未學會恐懼時的模樣。
因為她同人說話時一直便是如此生動。
她會不會對那人動心?
讀書人定是足夠溫文爾雅,正是她從前喜歡的模樣。
如今……是要再來一回麼?
他忽地覺得好笑。
喉間像堵著一把鈍刀,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是不是還得像當初那樣,把那人的頭提來,放到她麵前?
他想起她說自己瘋,說自己不是人。
可如果她要再一次為了旁人逃開他……那瘋又如何?不是人又如何?
嫉妒如水銀般緩慢滲入骨血,將他全身都灌進一種冷而克製的躁意中。
他忽地勾唇。
笑意極輕,卻涼得叫人膽寒。
他永遠不會怪漪漪。
他怎麼會舍得怪她?
隻能怪那蘇溪惜不知檢點,一個靠著書生皮相沽名釣譽的庸才,仗著兩本詩書便敢在在外麵隨意拋頭露臉,勾引彆人。
沒關係,漪漪。
總有一日——
總有一日,你會回到我身邊。
衛昭慢慢舒了口氣,臉色平靜下來,像是方才所有可怖的陰鷙與瘋魔從未存在過。
“退下吧。”他淡淡道。
*
或許是因為今日得了太多與她有關的消息,心火攻心,夜裡衛昭便順理成章地夢見了她。
不是那些過往重複千遍的親密纏綿,而是回到了三年前他們的初遇。
那時他年紀尚輕,才從冷宮中掙脫,又仗著一場勝仗得了些許權勢甜頭,便自覺羽翼初豐,意氣風發地與皇弟明爭暗鬥。
為了儘快掌控滄州兵權,他不惜親自西下,日夜籌謀,步步推進。
一切都如他所願,直至歸途中突遭伏擊——直到歸途中突遭伏擊——殺手藏得極深,出手之狠,分明是奔著要他命來。
身邊人儘數殞命,連最忠心的影衛都替他擋下了最後一刀。他身中劇毒,拖著殘軀跌入山林,最後藏身在一處隱蔽的山洞裡。
血流不止,寒意蝕骨,死亡掐著他的咽喉,他連哼都不肯哼一聲。
她便是在那時出現的。
被一條狗引著,跌跌撞撞闖進他藏身的洞穴。
衛昭突然在睡夢中笑了出來。
他還記得,那時的自己幾乎瘋魔,手中僅存的匕首毫不猶豫擦著她的麵頰飛出。
她嚇了一跳,腳下一滑,那條狗也“汪”地一聲跳了起來,一人一犬手忙腳亂。
他不願讓人看見他這副狼狽快死的模樣。
他以為她會跑。最好跑。彆留下來。彆看他。
可她隻是盯了他許久,沒說話,轉身走了。
夢中,他靠著潮濕冰冷的石壁,呼吸急促,思緒翻湧。十餘年人生如走馬燈般掠過。
他恨透了這副命運安排的殼,如果這一生隻剩死,那便死在這山林中也罷。
他已經沒了遺憾。他所憎恨的那些人,如今一個個墳頭草都長了起來。那病懨懨的父皇也活不了多久。
若說還有什麼,恐怕就是那個當年說他不詳的道士,他還沒來得及找出來千刀萬剮。
意識昏沉間,她居然又回來了,還跟著一個魁梧的男子。
兩人說著他聽不清的方言,那男人蹲下來一把把他甩在背上,淤血嗆在喉嚨裡,讓他離死又近了幾分。
“誒誒!他快死啦!輕點!!”
耳邊是她焦急的聲音,熟悉得讓他從夢中驚醒,下意識往旁邊摸去,以為她還在身邊。
夜華如水,照亮滿室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