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當天邊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濃重的夜色尚未完全褪去,都督府的大門便已吱呀敞開。
一夜的狂歡與密謀之後,府內重新恢複了肅殺的秩序。
甘寧依舊是一身玄甲,甲胄上的血漬已經凝固成暗紅的斑塊,他大步走出,身後跟著數名殺氣騰騰的破浪軍校尉。他要去接管這座城市的筋骨——城防、軍營、武庫、糧倉。
緊隨其後,荀明也緩步而出。他已換下那身沾染了血腥與塵土的夜行衣,著一身乾淨的青色長衫,長發以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看上去不像是手握生殺大權的錦衣衛千戶,倒更像個即將去書院講學的儒雅先生。
兩人在府門前的石階上並肩而立,一個渾身煞氣如出鞘之刃,一個氣息內斂如藏鋒之鞘。
“城裡的事,便拜托軍師了。”甘寧甕聲說道,他對荀明拱了拱手,眼神裡是發自內心的信服。對於領兵打仗、攻城拔寨,他甘寧當仁不讓,但對於收拾人心這種精細活,他自知遠不如眼前這位年輕人。
荀明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甘將軍也需多加小心,城中雖定,但降兵之心未附,彈壓之時,切記不可大意。”
“軍師放心,俺省得。”
簡單的交接之後,兩人分道揚鑣。甘寧翻身上馬,帶著大隊人馬的鐵蹄聲,如同奔雷般滾向城中各處要地。
而荀明隻是靜立了片刻,對著身後一名錦衣衛百戶輕輕揮了揮手。
“按計劃行事。”
“喏!”
一隊隊早已整裝待發的錦衣衛,身著標誌性的黑色飛魚服,腰挎繡春刀,如同一道道沉默的墨色溪流,悄無聲息地彙入天昊城的大街小巷。
……
老張把自己的雜貨鋪門板用木樁死死頂住,又搬來米缸壓上,這才稍稍心安。
他透過門板上一條指節寬的縫隙,緊張地向外張望。
天還未大亮,長街上彌漫著一層薄霧,混雜著昨夜大火留下的焦糊味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讓人聞之欲嘔。
整條街死一般地寂靜,與往日清晨的喧囂截然不同。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生怕外麵的亂兵闖進來。
昨夜的慘狀,他親眼所見。隔壁王屠夫家就被一夥潰兵衝了進去,先是哭喊,然後是女人的尖叫,最後一切歸於沉寂,隻剩下火焰吞噬木梁時發出的“劈啪”聲。
這城,是換了主人。可新主人是龍是蛇,誰也說不準。對於他們這些升鬥小民而言,官兵和亂兵,又有多大區彆?
就在這時,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老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然而,預想中的砸門聲和叫罵聲並未傳來。那腳步聲行至街口,便停了下來。透過門縫,老張看到一隊身著黑衣的兵士,軍容之整肅,是他生平僅見。他們沉默地從背上取下卷軸和木桶,開始在坊口的牆壁上塗抹著什麼。
整個過程,沒有一人交頭接耳,沒有一人東張西望,動作乾練,仿佛演練了千百遍。
做完這一切,他們便邁著同樣整齊的步伐,轉向下一條街。秋毫無犯,甚至沒有驚起一隻覓食的野狗。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遠去,緊閉的門扉後,才陸陸續續探出幾個腦袋。
“那……那是些什麼人?”
“是新進城的兵吧?看著……倒不像壞人。”
“他們在牆上貼了什麼?”
住在街口的秀才劉複生,仗著自己讀過幾年書,膽子也大了些。他猶豫了半晌,終是扶了扶頭上的方巾,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
牆上,一張巨大的白色告示在晨風中微微拂動,上麵“南境都督府”的朱紅大印,鮮豔得刺眼。
劉秀才定了定神,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奉南境南安王蘇寒殿下之令,告天昊城萬民:我軍乃仁義之師,為解江南萬民於水火,吊民伐罪……自入城之日起,不納一糧,不占一屋,不取百姓一針一線。昨夜趁亂作惡之潰兵,必將嚴懲不貸,以慰民心……”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街上卻傳出很遠。
越來越多的人從家裡走了出來,圍攏過來。
當“南境蘇寒殿下”這幾個字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時,人群中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
“南境?是那個南境三州的南安王,七皇子殿下?”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忍不住失聲問道。
“我聽南邊來的客商說過!”人群中一個見多識廣的掌櫃壓低了聲音,卻難掩激動,“說七皇子殿下治下,百姓家家有田種,頓頓有飯吃,就連當兵的,都從不欺負老百姓!”
“我三表姑的兒子,前年逃難去了南境,托人帶信回來說,那邊簡直是人間樂土,官府還給分了房子!他說殿下就是活菩薩下凡!”
一時間,竊竊私語聲,變成了嗡嗡的議論聲。
蘇寒的仁義之名,早已通過商旅、逃難者的口,如同蒲公英的種子,悄然散播到了江南道的民間。對於這些常年忍受官府盤剝、兵痞欺壓的百姓而言,南境,是一個遙遠而美好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