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青磚上發出細碎的爆響，林風把凍僵的手指從老乞丐腋下抽出來時，摸到一片黏膩的溫熱。破廟殘存的半扇木門在風中搖晃，將暮色切割成斑駁的碎金，正好照見老人脖頸處潰爛的瘡口。
"城西王員外家的狗洞..."老乞丐突然劇烈咳嗽，喉管裡發出風箱般的嘶鳴，"後廚倒泔水的時辰...咳咳...比打更聲早半刻鐘..."
林風把豁口的陶碗往懷裡揣了揣，這是他們第七次謀劃偷泔水。三天前老人還能用竹竿挑開看門狗的鎖鏈，如今連翻身都要靠他托著腰。供桌上發黴的貢品早被其他乞丐搶光，神像空洞的眼眶裡積著昨夜的雪水。
"您省些力氣。"他抓起牆角結冰的香灰往老人瘡口上敷，這是老乞丐教他的止血法子。可當指尖觸到潰爛處時，突然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皮下有硬物在蠕動。
破廟外傳來野狗爭食的嗚咽。林風抄起半截斷劍往外走，麻繩捆著的草鞋在雪地上踩出深坑。轉過殘垣時，他看見三條瘦成骨架的野狗正在撕扯什麼，暗紅的冰碴濺在枯樹上像極了年關時的桃符。
斷劍劈在凍土上的脆響驚得野狗四散，林風蹲下身才發現那團血肉竟裹著半幅繈褓。嬰孩青紫的小手攥著枚銅錢，正是老乞丐常掛在脖子上的開元通寶——邊緣那處磕痕他再熟悉不過。
寒意順著脊椎竄上來時，身後傳來枯枝斷裂的聲響。林風握緊斷劍猛地轉身，卻看見老乞丐拄著竹竿站在三步開外，羊皮襖上的破洞正往外滲著黑血。老人腳邊沒有腳印。
"風哥兒..."沙啞的呼喚帶著奇異的顫音，像是有人捏著嗓子學舌。林風倒退半步，後腰撞上枯樹才驚覺不對——老乞丐今晨已經說不出話了。
竹竿突然暴長三寸，尖端泛著幽藍寒光。林風側身翻滾的瞬間，原先站立的地麵炸開碗口大的深坑，腐殖質混合著骨渣噴濺到臉上。他這才看清老人渾濁的瞳孔裡，竟有兩點星芒在流轉。
"三百裡..."老乞丐的嘴唇沒有動，腹中傳出悶雷般的轟鳴。破廟突然劇烈震顫，瓦礫間簌簌落下暗紅色的雪。林風踉蹌著扶住神台，發現那些根本不是雪——是碾碎了的朱砂符紙。
羊皮襖突然鼓脹如球，數十條青銅鎖鏈破體而出。林風被氣浪掀翻在供桌上，後腦磕到香爐的瞬間，瞥見老人脊背裂開一道血口。森森白骨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星圖，最亮的那枚星辰正對應他胸口的胎記位置。
鎖鏈絞碎梁柱時，林風抓起香爐砸向青銅鏈。碰撞的火星中，他看見鎖鏈表麵浮出細小的篆文——和老人教他認字時用的《千字文》一模一樣，隻是倒著排列。
"往東..."腹語化作實質的音浪，震得林風耳鼻滲血。他撲向神像後的暗道，這是他們去年為躲稅吏挖的逃生路。身後傳來牆體崩塌的巨響，青銅鎖鏈如同活蛇般擠進甬道，刮擦聲裡混著老乞丐教他唱過的童謠。
"天懸星河九萬丈...地埋仙骨三十三..."
暗道儘頭透進天光時，林風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僵在原地。本該是亂葬崗的出口處，赫然矗立著雕龍畫鳳的青銅馬車。八匹雪色駿馬打著響鼻，蹄鐵上烙著的火雲紋正與鎖鏈上的篆文共鳴。
車簾掀起半角，伸出的素手比霜雪更蒼白。羊脂玉瓶滾落腳邊，丹藥香氣勾得他胃袋抽搐。林風認得這味道——上元節偷吃過半塊的龍鳳酥，就是這個帶著血腥的甜膩。
"要活命就吞了。"少女嗓音清冷如冰裂，發間玉簪閃過一抹詭異的紫。林風攥緊玉瓶時，瞥見她腰間懸著的青銅羅盤，指針正死死釘在自己心口。
丹藥入喉的瞬間，五臟六腑仿佛被投入熔爐。林風跪倒在地，嘔出的黑血裡混著細小的青銅碎屑。視線模糊前，他看見馬車帷幔上繡著的星圖開始旋轉，而少女的重瞳裡映出自己背後升騰的鎖鏈虛影。
劇痛中有人掰開他緊握的拳頭，將某樣冰涼之物塞進掌心。等林風再次睜眼，馬車早已消失在風雪中，掌心的青銅碎片卻烙著體溫。碎片邊緣的凹痕，與老乞丐骨縫裡滋生的青銅鎖鏈如出一轍。
暮色染血時分，林風回到已成廢墟的破廟。野狗屍體橫陳在焦土上，每具屍身的傷口都呈現出規則的星芒狀。他在神像底座下扒出半截竹簡，這是老人臨終前夜用炭筆寫的《三字經》，此刻那些筆畫正在月光下扭曲重組，變成完全陌生的符文。
當第一滴夜露砸在竹簡上，符文突然騰空而起，在林風麵前拚湊成星圖。七顆主星的位置與他胎記的輪廓完美重合，而本該屬於紫微垣的位置，懸著一盞青銅燈。
"第七盞..."沙啞的歎息突然在腦後炸響。林風猛地轉身，看見個渾身纏滿繃帶的怪人蹲在斷梁上，繃帶縫隙裡露出的皮膚布滿星形疤痕，"這次居然提前醒了？"
繃帶人彈指擊碎星圖，飛濺的光斑中浮現出李雅純的側臉。她正在某座宮殿裡撫琴，琴弦上躍動的不是音符，而是一個個縮小的人影——其中有個身影正在雪地裡蹣跚前行，正是林風自己。
"記住，從你咽下血髓丹那刻起..."繃帶人突然化作青煙消散，餘音纏繞著林風的手腕，"天機閣的十二時辰倒計時就開始了。"
子夜打更聲傳來時，林風發現自己站在城東藥鋪門前。掌心的青銅碎片正在發燙，櫥窗裡那株五百年份的血參突然滲出黑血，在窗紙上彙成個箭頭，直指東南。
他轉身望向所指的方向，烏雲密布的夜空突然撕開一道裂隙。有星光墜落如雨，在雲層後隱約勾勒出九重宮闕的輪廓——最底層的飛簷上，懸著七盞青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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