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李貞從揚州回到長安,進城的一刻心臟仍在撲通狂跳,心中一陣後怕,若非事先得到通知,這三千裡的路程,無論如何也趕不上父皇的出殯,一定會被安個大不敬之罪。
看著眾皇子都出乎意料的趕回了長安,長孫無忌感覺心中憋了一口惡氣,卻又無處發泄,望著安靜跪在靈前的秦浩與長樂,莫名的有了一種棘手的感覺。
正月初六,寅時三刻,太極殿前玄甲映寒星,分列朱雀大街的兩側,殿內梓宮覆著七重蜀錦衾,太常寺卿跪奏薤露挽歌,李治率宗室百官行五拜三叩大禮。
卯初,李治摔盆起靈,十二匹純白龍駒牽引著靈輿出了順天門,輿上插著大升龍日月旗,長安的寒風裹挾著細雪,似也在為一代英主低聲哀泣。
皇城早已到處裹上了素白,朱雀門上的蟠龍金漆被白綢嚴嚴實實的覆蓋,簷角銅鈴係著的紅綢換成了素麻,風過時再無清脆的歡響,隻發出嗚咽般的震顫。
最前麵六十四名班劍幡手分成兩列手執銀戟,四十名飛騎在前方開路,太仆寺的官員駕馭著五輛象車,車上放著李世民生前的冠冕和圭璧,鴻臚寺的官員們手捧著貞觀政要與西域諸國的哀表。
三十二名挽郎抬著龍輴,上覆玄色錦緞,綴滿珍珠白玉,秦浩史無前例的站在了第一排,滿臉的哀容,程處默、尉遲寶琪跟在大哥的身後,隻覺得肩頭重如泰山。
靈輿兩側兩千名驍衛手持白幡,每行百步便向天空撒著金粟紙錢,太樂署奏著秦王破陣樂,琵琶弦斷之聲不絕於耳,李治手扶著靈車,身形在寒風中顯得單薄而堅毅,身後跟著諸王、宗室,皆是素衣白冠,哭聲哀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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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無忌率九姓胡酋長步行扶柩,阿史那思摩披發跣足,依草原禮哭祭,送葬的隊伍綿延數裡,文武百官身著斬衰,按品階依次隨行。
朱雀大街兩側,百姓自發跪伏在地,街道儘頭望去,隻見一片素白的海洋。年邁老者顫抖著捧著清水,年輕婦人抱著孩童掩麵而泣,沿街店鋪儘皆歇業,門板上貼滿了白紙黑字的悼詞。
未時抵達九嵕山,漫天的風雪忽而轉急,巨大的玄宮石門緩緩開啟,地宮前設三牲祭天壇,李治親自焚燒了父皇臨終要求的罪己詔,
當梓宮降入玄宮時,三千鐵鷂衛以刀擊盾,聲震峽穀;禮官放飛了四十九隻金雕,攜玉琮碎片飛向了四方,李治覆土三鍬......日暮時分,關中突降暴雪,百姓們紛紛口稱天柱折而天泣。
初七早朝,太極殿內晨光昏沉,李治下旨大赦天下,冊封王氏為皇後,隨即對返京諸皇子做出改封。
李慎由紀王改封申王,其母韋貴妃遷居崇聖宮,
李恪由蜀王改封吳王,李愔由梁王改封蜀王,其母楊妃至長安道觀養老,
李貞由漢王改封原王,其母燕德妃遷居彆宮,
李惲由郯王改封蔣王,其母王美人至長安道觀養老......
無子嗣者如徐惠等人入感業寺出家為尼,諸皇子都預感到了一絲不對勁,沒有宣布離京的日期,也未有新任的官職,全都偷偷望向長孫無忌,卻正好與其四目對視,紛紛低下了頭。
孫伏伽躬身出列,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泛起回音:“啟稟陛下,魏王謀反一案已審理完畢。薛萬徹身為右監門衛大將軍,竟私調禁軍,意圖裡應外合顛覆社稷,此乃謀逆首惡,依律斬首示眾;
張亮身為尚書,豢養假子五百,又輕信術士讖緯之說,妄圖謀權篡位不成,與魏王相互勾結,斬首棄市,妻兒流放嶺南;
柴令武參與密謀,未定罪前已於獄中畏罪以腰帶自儘;
韋挺暗中傳遞密信,傳達魏王指令,助紂為虐,判流放崖州五千裡;
長史蘇勖慫恿魏王謀反,又串聯朝中官員,為謀反之事穿針引線,罪惡深重,斬首示眾,沒收財產,妻兒沒入官府為奴;
杜楚客為虎作倀,多次為謀反出謀劃策,沒收財產,流放遼東;
許敬宗首鼠兩端,為其提供朝廷機密,流放雲中,其子許昂檢舉有功,免除連坐;
崔仁師協助偽造文書,意圖篡改調兵旨意,流放黔州兩千五百裡;
劉洎與反賊來往密切,更揚言效仿伊尹、霍光行廢立之事,沒收財產,流放遼東。
岑文本知情不報,且有參與謀劃之嫌,罷為庶人;
魏王泰不軌,受奸人蘇勖蠱惑,窺伺儲位,動謀反之心,我等商議後建議仿先帝做法,不宜斬殺親兄,可削除爵位,貶為庶人,流放連州三千裡。”
話音剛落,長孫無忌立即開口:“陛下,薛萬徹手握軍權卻行謀逆之事,僅處斬首是否過輕?還有諸人所判流刑恐怕難以服眾。”褚遂良上前半步:“臣附議,此等亂臣賊子,當重典立威!”
秦浩忽從班列中踏出:“太尉、中書令所言差矣!三司依貞觀律法定罪,薛萬徹已處極刑,其子嗣亦為丹陽公主之子,可免其連坐,其餘人等量刑皆有法度可依,若隨意加重,日後律法威嚴何在?
先帝在時立法從嚴,司法從寬,便是為了避免濫刑。”直視著長孫無忌,目光如炬,“且陛下登基之初,更需以律法服天下。”
殿內鴉雀無聲,唯有炭火劈啪作響,李治摩挲著龍椅扶手,沉吟片刻:“大將軍所言有理,三司依律定罪,朕意準行。”說著頓了頓,望向殿外的飄雪,聲音微澀,
“隻是魏王畢竟乃是朕的手足……朕有意效仿先帝,將其流放地改至黔州,保留李欣的爵位,與李承乾同等待遇,以免後人詬病朕寡恩薄義。”
秦浩高聲開口:“陛下仁德,臣等遵旨。”
長孫無忌與褚遂良對視一眼,終是俯身行禮,心有不甘:“陛下,此次皇子、宗王返京赴哀,先不提回京的時間上事有蹊蹺,臣奏請皇子、宗王留京侍奉,遙領封地!”
此言一出,殿內宗室子弟麵色驟變,秦浩開口反駁:“太尉!陛下甫一登基,大赦天下,廣施仁德,你卻要將宗親困於京中,這分明是離間皇室血脈,陷陛下於不義!”
“放肆!”長孫無忌額暴青筋,“秦浩,你可知曆代藩王尾大不掉之禍?留親王於京,是為保大唐江山永固,何來陷陛下不義之說?”
“冠冕堂皇!”秦浩怒目圓睜,一步逼近,“高祖年間,皇子出鎮四方,開疆拓土;先帝時,諸王戍邊建功,保境安民。今太尉以莫須有之罪,行禁錮宗親之實,他日天下人議論,必說陛下刻薄寡恩,猜忌手足!這罵名,你擔得起,還是陛下擔得起?”
“你!”長孫無忌氣得胡須亂顫,“秦浩,休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藩王就國,天高皇帝遠,若生異心,誰來製衡?”
“律法可製衡,監察可製衡,唯獨太尉的私心不可製衡!”秦浩猛地轉身,朝龍椅拜倒,“陛下聖明!宗親乃國之柱石,若因無端猜忌而寒了宗室之心,他日外敵來犯,誰願為陛下赴湯蹈火?望陛下三思!”
殿內死寂,唯有長孫無忌粗重的喘息聲,李治心神激蕩,眸光在兩人間遊移不定,殿外風聲呼嘯,似要將這場針鋒相對卷向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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